出場人物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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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貓頭鷹的死亡遊戲》

瑪麗．海金斯．克拉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出場人物介紹

　　凱倫．桑莫斯──二十年前遭不明人士所謀殺，得年二十一歲的凱倫．桑莫斯，當時仍是醫學院一年級學生。

　　賽洛斯．林德史壯──凱倫．桑莫斯的前男友，案發當時為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學生，目前是紐約頂尖的訴訟律師。

　　艾莉絲．桑莫斯──凱倫．桑莫斯之母。

　　瑞奇．史帝文斯──紐澤西康瓦耳鎮地方檢察官。

　　山姆．迪根──康瓦耳鎮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警官，也是二十年前凱倫．桑莫斯一案的主要負責人，即將準備退休。

　　珍．史瑞丹──普林斯敦大學博士，喬治鎮大學歷史系主任兼教授，為知名歷史學者與暢銷作家。

　　亞麗森．坎德爾──珍．史瑞丹高中時代的好友，任職於大型經紀公司的高階主管。

　　蘿拉．威爾寇斯──知名演員，曾主演過多部電視影集，亦為珍．史瑞丹好友之一。

　　凱薩琳．肯恩──石牧高中校友之一，年輕時曾以愛開快車著稱。

　　黛博拉．派克──石牧高中校友之一，曾在小型飛行場學習飛機駕駛。

　　梁欣蒂──石牧高中校友之一，滑雪時死於意外。

　　葛羅莉雅．馬丁──與珍、凱薩琳、黛博拉、蘿拉、亞麗森、欣蒂等人同為石牧高中校友

　　傑克．艾莫生──石牧高中第二十屆校友會會長，紐約州康瓦耳鎮的房地產鉅子。

　　馬克．福萊契曼──對青少年心理學涉獵頗深，為專攻青少年心理學的專家。

　　羅比．布蘭特──以模仿秀出名的喜劇演員。

　　卡特．史都華──從大學時代即開始寫作，曾在耶魯攻讀戲劇碩士。暱稱「豪威」，後又改名為卡特，為一沉默寡言、脾氣暴躁、完美主義、天才型的劇作家。

　　高登．亞莫瑞──現為影劇圈知名的有線電視大亨，高中時綽號「高弟」。

　　杰柯．波金斯──石牧高中校刊記者。

　　愛咪．薩克斯──河谷飯店的櫃臺服務人員。

　　小卡羅．瑞德．桑頓──珍．史瑞丹的前男友，當年是西點軍校的學生，軍校畢業前因車禍而意外喪生。

　　查爾斯．布克雷──國防部三星上將。

　　梅瑞蒂絲．布克雷──西點軍校二年級的女學生，約二十年前為布克雷夫婦所領養。

　　克萊格．麥克森──辦理梅瑞蒂絲．布克雷領養手續的律師。

　　康諾斯醫生──曾協助並替珍．史瑞丹看診的婦產科醫師。

　　佩姬．金柏──原任職於康諾斯醫生診所的護士。

　　他愛死了「貓頭鷹」這個字──在黑夜中獵食的猛禽。牠銳利的鉤爪、柔軟的羽毛，總在漆黑闇夜中無聲的飛行。
　　這一切，彷彿也生動描述了夜行者的習性。
　　「我是一隻住在樹上的貓頭鷹，」
　　每當他鎖定新的獵物時，總這般喃喃自語。

　　「我是屬於夜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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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這個月第三次來洛杉磯觀察她的生活作息。「我對妳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他在游泳池畔喃喃自語。七點零一分。清晨的陽光透過樹梢，在游泳池出水的噴泉上閃閃發光。

　　不知道亞麗森．坎德爾有沒有預感，知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分鐘的生命。潛意識裡會不會有某種不安，提醒她今天早上不要去晨泳？即使如此也沒有用。來不及了。

　　通往游泳池的玻璃門滑開。她站在陽臺上。三十八歲的她，遠比二十年前漂亮。比基尼下是保養得宜的身材和古銅色的肌膚。一頭染成暖金色的髮絲使她下巴尖銳的線條顯得柔和許多。

　　她隨手把手上的大浴巾丟到池畔的躺椅上。原本在他內心燃燒的熊熊怒火突然引爆，但一想到他即將採取的行動，旋即又被心滿意足的感覺取代。他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段訪談，有名替身潛水員說，在下水前的那一刻，一想到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做這件事，就會帶給他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感，讓他無法戒除。

　　我不一樣。現身在她們面前的那一刻是最刺激的時候。我知道她們就快要失去性命。她們一看到我就知道自己即將死亡，知道我就要下手奪走她們的生命。

　　亞麗森踏上跳板，弓起身子。他看著她輕輕地在跳板上彈跳幾下，雙臂伸直。

　　他在她雙腿離開踏板的那一刻，打開通往游泳池的門。他要她在半空中，在下水前的那一瞬間看見他。他要讓她意識到自己有多脆弱。

　　他們的眼神在那一瞬間交會。他看到她落水前驚恐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無處可逃。

　　她還來不及浮出水面就陷入他的掌控，身體緊靠著他的胸膛。他冷笑著，看著她揮舞著手腳。真愚蠢。她應該直接接受現實的。「妳就要死了。」他語氣冷靜的說。

　　他的視線被她的頭髮擋住。他不耐煩地撥開她的頭髮，不想中斷看著她掙扎的樂趣。

　　她的死期就要到了。她張開嘴巴想要呼吸，卻吞下更多水。她掙扎著，試圖脫離他的掌控，身體卻微微地顫抖，逐漸失去力氣。他緊緊抱著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是在禱告嗎？還是在拜託神來救她？她有沒有看到許多瀕臨死亡的人所說的那道光芒？

　　他足足等了三分鐘才放開她，滿意地看著她的身體沉到游泳池底。

　　他爬出游泳池，套上運動衫、短褲，穿上球鞋，戴上運動帽和太陽眼鏡。七點零五分。象徵他曾經造訪過的紀念物，那個從來都沒有人發現的小玩意兒，早已放在事先選好的角落。

　　七點零六分。他在清晨寧靜的街道上慢跑，沒入城市裡早起運動的人群中。

2

　　那天下午，山姆原本並沒有打算翻開這份檔案。他記得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有一包感冒藥，卻在找感冒藥的時候，不經意地碰觸到那熟悉的舊檔案夾。他遲疑了一下，沉著臉，把檔案夾拿出來翻開，看到上頭的日期。或許潛意識裡他的確是在尋找這份檔案。凱倫．桑莫斯的忌日是十月十二日，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紀念日，正好就是下個禮拜。

　　二十年了。早就該歸檔，跟其他還沒破的案子放在一起，只是他一直不肯放棄，而連續三任的檢察官也都放任他這麼做。當年那個死者媽媽哭著打電話來，說她女兒在家裡被謀殺時，他是第一個抵達現場的警官。

　　死者住在康瓦耳鎮的高山路上。他在接到電話數分鐘後抵達現場。死者的臥室擠滿了驚恐的旁觀者。有個鄰居正對躺在床上的死者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其他人則試圖拉開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父母親，不讓他們靠近死狀悽慘的死者。

　　凱倫及肩的長髮披散在枕頭上。山姆拉開正在對死者施以人工呼吸的鄰居。凱倫的胸口和心臟有幾處致命的傷口，整個床上浸滿鮮血。

　　他還記得當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死者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兇手侵入她房間。他搖著頭，翻開檔案夾。好幾個鄰居聽到死者母親的尖叫聲而跑來，就連正在隔壁屋子的送貨員和庭院設計師也跑來了，命案現場一片凌亂。

　　現場沒有被侵入的痕跡，也沒有東西被偷。二十一歲的凱倫．桑莫斯是醫學院一年級的學生，那天晚上臨時起意回家過夜。嫌疑犯是她的前男友賽洛斯．林德史壯，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他承認分手是凱倫提的。不過他也表示其實自己也認同分手的決定，畢竟兩人都還沒有定下來的打算。命案發生當晚，他在跟其他三個法學院學生合租的公寓裡，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不過，他的三個室友也說，他們在十二點上床睡覺之後就沒有再看到賽洛斯，因此也無法確認他是否有在半夜出門。據估凱倫應是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死亡。

　　賽洛斯去過凱倫家幾次。他知道備用鑰匙放在後門的假石頭下，也知道凱倫的臥室是樓梯間上去第一個房間。可是這些都不足以證明，他確實在半夜從曼哈頓第一〇四街與阿姆司特丹大道的交會口，開五十英里的車到康瓦耳鎮殺了凱倫。

　　現在都用「高度警戒」稱呼像賽洛斯這種嫌疑犯。山姆總覺得那傢伙罪證確鑿，不知道為什麼凱倫的父母總是站在他那一邊，簡直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在保護。

　　他不耐煩地把檔案丟到桌上，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這個角度剛好面對停車場。他記得有一次，有個謀殺案的犯人從監獄被押來開庭時，突然制伏警衛，從法庭的窗戶跳出去，跑到停車場，搶了一部車開走，結果不到二十分鐘就被抓回來了。

　　那為什麼二十年了，我還是抓不到那個殺了凱倫的傢伙呢？我敢打賭就是賽洛斯。

　　不過，賽洛斯現在可是紐約頂尖的訴訟律師，專門替罪犯脫罪。很適合他。因為他也曾經是兇手。

　　今天的天氣很差，一直下雨。才十月初，天氣就異常的冷。我曾經一度熱愛這份工作，如今卻衝勁不再。五十八歲了，大半輩子都奉獻給警察生涯，是該退休了。領了退休金，瘦個幾公斤，去看看兒子女兒，跟孫子們多相處，不然一眨眼他們就上大學了。

　　他伸手撥了撥日益稀疏的頭髮，頭開始隱隱作痛。以前凱特老是告訴我不要撥頭髮，說這樣頭髮會越來越少。

　　想起他已過世的太太對他禿頭原因的分析，他不禁露出一抹微笑。他走回辦公桌前，看著標明著「凱倫．桑莫斯」的檔案夾。

　　凱倫的媽媽艾莉絲後來搬到鎮上的一處公寓。他常去看她，讓艾莉絲知道他們還在努力尋找殺她女兒的兇手。他知道這樣可以讓她好過一點。或許哪天艾莉絲會想起一些細節，一些當初覺得不怎麼重要的事情，也有可能變成今日破案的線索，找出那晚到底是誰侵入凱倫的房間。

　　我這幾年來還繼續工作為的就是這個。我很想破這個案子，可是我不能再等了。

　　他坐下來，打開最下層的抽屜，然後又猶豫了一下。算了，把這個案子歸檔吧。他已經盡力了。凱倫死後，他曾連續十二年都在她的忌日去她墳前，在附近的墓碑後面埋伏，觀察凱倫墳前的動態，甚至裝了監視器，監聽所有訪客的對話。有幾個謀殺案就是這樣破的。兇手在死者忌日當天去墳前致意，有的還會向死者描述當年行兇的經過。

　　多年來，唯一會來凱倫墳前看她的只有她父母。看著他們兩個悼念獨生女的早逝，令人極為不忍。八年前麥可．桑莫斯過世之後，就葬在凱倫隔壁。那年凱倫的忌日當天，艾莉絲獨自一人站在墓園。他不忍心目睹艾莉絲的傷痛，決定離開。從那時開始，他就不曾再去墓園。

　　他站了起來，將凱倫．桑莫斯案的檔案夾在腋下。他決定了。這個案子他要收手了。下個禮拜，在凱倫過世二十週年當天提出辭呈。

　　到時再去她墳前，告訴她，我很抱歉，沒能親手抓到殺死她的兇手。

3

　　珍．史瑞丹開了七個小時的車，從華盛頓開車行經馬里蘭州和德拉瓦州，到位於紐澤西的康瓦耳鎮。

　　這段車程一點也不美好。不是因為長途開車，而是因為她成長的這個小鎮充滿了不愉快的回憶。

　　她原本告訴自己，不管第二十屆校友會會長傑克．艾莫生怎麼說，她一定要用工作太忙、身體不好或其他事情當藉口，絕對不回去參加校友會。

　　儘管石牧高中給了她最好的教育，讓她後來拿到上大學的獎學金，後來更一路拿到普林斯敦大學的博士，但是她一點也不想慶祝畢業二十週年，更不在乎學校將頒發給她的「傑出校友獎」。只是這次的校友會把亞麗森的追思會列入議程，讓她不能不去。

　　至今她仍然無法接受亞麗森已經過世的事實。總覺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接到亞麗森的電話，聽到她清脆爽朗的聲音，「珍，妳最近都沒有聯絡，妳忘了我還活著，我恨妳，不，我不恨妳，我愛妳，妳太聰明了，讓我敬佩。下禮拜在紐約有場電影首演，是我的客戶主演的片子，他的演技爛透了，但是帥到沒有人會注意他的演技。他新交的女朋友也會來，妳絕對想不到她是誰。下禮拜二，六點的開幕酒會後播放電影，電影放映完後接著是晚宴，可能有二十、三十或五十人。」

　　亞麗森總是能把所有的訊息壓縮在十秒內說完。她是真的常常忙到沒有空去紐約找亞麗森，而亞麗森每次都一樣生氣。

　　亞麗森已經過世快一個月了。她的死讓人難以接受，她死的方式更令人難以承受。一路走來，她是樹立了不少敵人，畢竟能夠爬到全國最大經紀公司最頂端的位置，難免會招人嫉恨，而且亞麗森那張鋒利又辛辣的嘴，充滿譏諷的言詞，常被比喻為以機智和幽默聞名的美國才女作家桃樂絲．派克再世。會不會是哪個曾經被她嘲笑過或開除過的員工因憤恨而殺了她？

　　我寧可相信她是下水之後在水裡暈了過去，也不願相信她是被人壓在水中溺死的。

　　她看了一眼擺在一旁的皮包，思緒轉到包包裡的信。我該怎麼辦？那是誰寄給我的？他的目的是什麼？他怎麼會知道莉莉的事？她會有危險嗎？天啊，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自從收到那封信之後，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她，讓她這幾個星期都夜不成眠。

　　她下了高速公路，轉進開往康瓦耳的9W線道。這裡離西點軍校不遠。她強忍住悲傷，將目光轉向窗外美麗的秋景。秋日的午後，矗立在兩旁金色、橘色和火紅交織的樹木後方，是一如往日般寧靜的哈得森河河谷。我幾乎快忘了這裡有多美。

　　然而這片美景也勾起了她多年前的回憶。當初她就是在這樣的星期天午後，坐在西點軍校校園裡的紀念碑上，開始她的第一本書，介紹西點軍校的歷史。

　　有好多年的時間，我都沒有辦法繼續寫下去，最後拖了十年才寫完。

　　她想起小卡羅．瑞德．桑頓。來自馬里蘭州的他，當年是西點軍校的學生。不要想他，現在先不要想他。

　　她下了公路，轉進通往康瓦耳市區的道路。這次的校友會選在河谷飯店舉辦，飯店前身是一家十九世紀中葉的旅館。當年九十個畢業生中，共有四十二個人會來參加校友會，有的還帶著家人一起來。

　　她則是獨自一人參加。

　　是傑克決定把校友會從六月改到十月舉辦的。他向全班同學發出問卷，調查之後，發現六月是畢業季，有很多同學都在忙子女的事情，抽不出空。

　　寄來的信封袋裡有她的校友會名牌，牌子上有她的名字和高中畢業照，另外還有一張行程安排表。週五晚上有開幕酒會和自助餐，星期六則是早餐、參觀西點軍校、觀賞足球比賽，晚上則有酒會和正式餐會，最後以星期天的早午餐為這次的校友會畫下句點。亞麗森意外身亡後，又臨時決定在星期天早上為她舉辦一場追思會。她被安葬在學校旁的墓園裡，因此追思會也將在那裡舉行。

　　亞麗森在她預立的遺囑中，捐給學校一大筆錢，成立獎學金，因此學校才會突然決定要幫她舉辦追思會。

　　鎮上似乎沒什麼變。她已經好多年沒回來了。她父母在她畢業的那年夏天簽字離婚，把房子賣掉之後，就分道揚鑣。她爸爸現在是夏威夷一家飯店的經理，她媽媽則搬回家鄉，嫁給當年的青梅竹馬。她在婚禮上哭著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在三十年前就嫁給艾瑞克。」

　　當年她第一個想到的是，爸媽離婚了，那我怎麼辦？不過至少她再也不用住在這裡了。

　　她沒有馬上開車回當年住的那條路，去看以前住的那棟房子。明後天有空再回去吧，現在還不行。三分鐘後，飯店的門房帶著職業化的笑容打開她的車門，「歡迎回來。」珍打開後車廂，讓服務人員幫她拿行李出來。

　　「請先去櫃臺，行李交給我們就好。」

　　厚重的地毯，舒適的沙發，飯店大廳的陳設舒適而溫暖。報到櫃臺在左邊，一旁的酒吧已經聚集不少等著參加酒會的人。

　　大廳裡拉起一條「歡迎參加石牧高中校友會」的布條。

　　「歡迎回來，史瑞丹小姐。」櫃臺的服務人員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先生，潔白晶亮的牙齒，一頭染壞了的頭髮，剛好跟櫃臺暗紅色的櫻桃木同色系。珍拿出信用卡登記時，忍不住想他會不會是拿著木片去給他的理髮師說，他要染這個顏色。

　　希望不會遇到認識的人。她還沒有做好要見同學們的心理準備。她想先休息個半個小時，沖個澡，換個衣服，然後再戴上名牌，戴上那個當年心裡充滿恐懼與悲傷的十八歲女孩的照片，再去參加高中校友會。

　　她拿起房間鑰匙，正準備轉身離去時，櫃臺先生突然說，「史瑞丹小姐，我差點忘了，這裡有張傳真是要給妳的。」他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名字。「不好意思，我應該稱呼妳史瑞丹博士才對。」

　　她沒有回答就把信封拆開。是她的祕書傳來的。「史瑞丹博士，不好意思，這不知道是不是寄錯了還是惡作劇，不過我想還是讓妳看一下比較好。」信封裡夾著一張傳真紙，有人傳到她在華盛頓的辦公室。「珍，妳現在應該已經很清楚我知道莉莉的事了。我該親她一下還是殺了她呢？開個玩笑。我會再跟妳聯絡。」

　　她突然呆住，無法開口說話。

　　要殺了她？為什麼？為什麼？

　　※※※

　　他站在酒吧裡，看著她走進飯店。這些年來，他都是在她的書上看到她的照片，沒想到珍．史瑞丹後來竟然出落得這麼標緻。

　　以前在學校時，她是很會讀書、很文靜那一型的，對他還算友善。他本來還滿喜歡她的，直到後來亞麗森告訴他，她們幾個是怎麼嘲笑他的，他才開始_討厭她。蘿拉、凱薩琳、黛博拉、欣蒂、葛羅莉雅、亞麗森和珍，就是那幾個中午常坐在同一張桌子一起吃飯的女生。

　　都是很可愛的女生對不對？怒火直衝他的喉嚨。凱薩琳、黛博拉、欣蒂、葛羅莉雅和亞麗森都已經死了，只剩下蘿拉，他特別把蘿拉留到最後。到現在他還不太確定到底要不要一起殺了珍。剛進高中的第一年，他去參加棒球隊的甄選，第一輪就被刷下來了。他當場哭了起來，像個小朋友般哭了起來。

　　愛哭鬼。他是愛哭鬼。

　　他在眾人的嘲弄聲中哭著跑開。過沒多久，珍就追上來了。「我也沒被啦啦隊選上。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知道，她追上來的目的是要安慰他。所以他才覺得，當初因為不自量力地邀請蘿拉當他畢業舞會的舞伴而被嘲笑時，珍並沒有加入嘲諷他的行列。可是她卻用其他的方式傷害了他。

　　蘿拉是當初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金髮碧眼，連制服也掩不住的姣好身材，她深知自己的魅力，對男孩子向來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亞麗森則是向來口下不留情。當時擔任校刊編輯的她，是「校園花絮」的專欄主筆。雖然是寫學校的活動，但她總是有辦法找到對象嘲諷一番。有一次，她在報導校園演出時寫道，「飾演羅蜜歐的喬尼曼難得一次沒有忘詞。」大部分的同學都覺得亞麗森很風趣，少數被認為是「怪人」的同學則躲她躲得遠遠的。

　　就像我一樣。他不禁開始回味亞麗森在下水前看到他時，臉上驚恐的表情。

　　珍的人緣也不錯。不過她和其他的女孩子都不一樣，她曾經被選上學生會代表。向來沉默寡言的她，只要一開口，不管是在班上還是在學生會上，說出來的一定都是正確答案。當時她就已經展現對歷史的熱愛，只是沒想到她會變得這麼漂亮。原本稀疏的髮絲髮量變多，顏色加深，剪成一頭清爽的短髮。身形依然苗條，卻不像以前那樣乾扁。一襲合身的褲裝，打扮合宜。他看著她把剛收到的傳真塞進皮包裡。真希望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我是一隻住在樹上的貓頭鷹。」

　　他彷彿可以在腦海中聽到蘿拉模仿他的聲音。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亞麗森大聲笑著告訴他，「她模仿得維妙維肖。她還說你後來還尿褲子。」

　　他可以想像他們聚在一起嘲笑他的樣子，他彷彿可以在腦海中聽到他們嘲諷的笑聲。

　　那年他才七歲，念小學二年級。他參加學校的話劇表演，那是他唯一的一句臺詞，可是他連那一句都說不好，結結巴巴地說了老半天，不止臺上表演的小朋友，就連某些家長也忍不住開始竊笑。

　　「我……我……我……是……是……一隻住……住……住……住在……」

　　他連「樹」都還沒說就握著手上的樹枝哭著跑下臺。他爸爸賞了他一巴掌，罵他沒有用。他媽媽說，「不要管他。他就是這麼笨，不然怎麼辦？你看他，又尿褲子了。」

　　他看著珍．史瑞丹走進電梯，充滿羞辱的回憶和那些女孩子的笑聲在他腦海中迴盪。我又何必放過你？先蘿拉，接著再換妳。妳們好好在地下一起笑我吧。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當年班上的棒球英雄迪克．葛墨里站在他旁邊，正盯著他的名牌看。「真高興又見到你。」迪克由衷地說。

　　你說謊。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4

　　蘿拉．威爾寇斯才剛把鑰匙插進房門口，旅館的服務生就拖著她的行李出現。兩個大的行李箱，一個過夜包，一個專門裝禮服的袋子。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小姐，校友會只有兩天，不是兩個禮拜。

　　不過，他並沒有這麼說。「威爾寇斯小姐，我和我太太以前每星期二晚上都會準時收看《漢得森郡》，妳演得好好。有可能會再重拍嗎？」

　　想都別想。但是他衷心的讚美倒是讓她心情愉快許多。「可能不會。不過，我最近替電視臺拍了幾集新的影集，目前正在審查中，如果通過的話，應該會在明年播出。」

　　不完全正確，不過也不算說謊。電視臺其實已經審查通過，目前正在選角階段。亞麗森死前兩天才打電話給她說，「蘿拉，親愛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出了點問題，電視臺想要找年輕一點的演員來演艾米。」

　　「年輕一點的？」她大喊，「拜託，我也才三十八歲，那個媽媽的角色有個十二歲大的女兒，而且我這麼年輕漂亮，妳知道我很年輕漂亮。」

　　「不用對我大小聲。」亞麗森也對她吼回來，「我可是盡全力在替妳爭取。自從有了雷射美容、肉毒桿菌和拉皮手術，這行每個人都是俊男美女，所以才找不到人演祖母，因為沒有人長得像祖母。」

　　我們決定要一起來參加校友會。亞麗森說，名單上有高登的名字，他也會來參加校友會，而且他剛買下電視臺的股權。只要他願意幫蘿拉說話，就能保住她的角色。

　　她一直、一直強迫亞麗森馬上打給高弟，要他幫她跟電視臺講好話，幫她爭取這個角色。亞麗森後來受不了，告訴她說，「第一，不要叫他高弟，他最討厭人家叫他高弟。第二，妳知道我一向有話直說，我之前只是沒有明講。我現在告訴妳，妳還是很漂亮，可是妳真的不會演戲。電視臺的人認為這部影集很有潛力，他們不要妳演女主角。也許高登可以左右電視臺的看法。他以前不是很喜歡妳嗎？妳可以對他施展妳的魅力。」

　　服務生回走廊上幫她把冰桶裝滿，接著又敲敲門，走回房間。蘿拉想都沒想就從皮包裡拿出一張二十元大鈔當小費。他感激涕零地道謝，「謝謝妳，威爾寇斯小姐，謝謝。」讓她不禁有些後悔。她又在擺闊了。十塊錢就很多了。

　　高中時，高登曾是她的眾多仰慕者之一。誰知道他現在事業做得這麼大？她邊拉開行李邊想。要是有一個可以預知未來的水晶球該多好。

　　衣櫥很小。房間很小。窗戶也很小。深咖啡色的地毯，咖啡色的沙發，咖啡色與暗橘色相間的床單。她不耐煩地翻出小禮服。今天晚上穿香奈兒那件。夠耀眼，夠引人注目。即使欠稅欠到房子都快被國稅局扣押，也要看起來光鮮亮麗。

　　亞麗森說高登離婚了。蘿拉耳邊響起她最後的忠告，「親愛的，如果妳不能說服他請妳當女主角，起碼讓他把妳娶回家。聽說他現在很帥，不要去回想他高中時代的拙樣。」

5

　　「還有什麼可以為妳服務的嗎？史瑞丹博士？」服務生問她。

　　她搖搖頭。

　　「妳還好吧？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我沒事。謝謝你。」

　　「如果還需要什麼服務，請隨時通知我們。」

　　門終於關上，她癱坐在床上，把隨手塞到手提包裡的傳真拿出來重看一遍。「珍，妳現在應該已經很清楚我知道莉莉的事了。我該親她一下還是殺了她呢？開個玩笑。我會再跟妳聯絡。」

　　二十年前，當時懷孕的她向康諾斯醫生求助。「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已經決定把寶寶送給別人領養。我已經十八歲了，這是我的決定，反正他們一定會很生氣，讓我的日子更不好過。」她哭著告訴他，最後他才勉強同意不告知她的父母。

　　康諾斯醫生說有對夫妻知道自己無法生育後，正準備領養小孩。「如果妳確定不要留下寶寶，我可以向妳保證，他們可以給寶寶一個很好的家，好好愛她。」

　　他幫她安排到芝加哥的一家安養院工作兼待產。還在產前專程飛到芝加哥去幫她接生，再把寶寶帶回來。那年九月她上了大學。十年後，康諾斯醫生因心臟病發過世。他過世之後，辦公室裡所有的資料在一場火災中付之一炬。

　　也許不是所有的資料都被大火吞沒。如果不是，那是流入誰的手中？又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才來找我？

　　她把寶寶取名為莉莉，懷胎十月，卻僅短暫相處四個小時。高中畢業前三個禮拜，她發現自己懷孕了。他們兩個人都很害怕，卻也說好一畢業就結婚。

　　「我父母親一定會很喜歡妳。」瑞德說。不過，她知道他很擔心他們的反應。他父親有提醒過他，二十五歲以後才可以考慮定下來。只是他還來不及告訴他父母親，就在畢業前一個星期在校園內被車子撞死，肇事的駕駛駕車逃逸。瑞德的將軍爸爸沒能看著他兒子以全班第五名的成績畢業，只能在畢業典禮上從校方手中收下瑞德的畢業證書和軍刀。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個孫女。

　　即使有人拿到莉莉被領養的文件，又怎麼能夠這麼接近她，拿到她用過、上頭還有她金色髮絲的梳子？

　　第一封信除了梳子之外，還附上一張紙條，要她「去檢查DNA，確認這是妳女兒。」珍嚇呆了，連忙把自己的毛髮和當年從寶寶身上取下的一小撮頭髮，連同梳子上的頭髮一起送到一家私人的檢驗中心。她最害怕的事情終於成真。梳子上的頭髮正是她現年十九歲半的女兒所有。

　　有沒有可能是領養她的那對夫妻知道我是誰，想跟我要錢？

　　珍．史瑞丹寫過一本美國亞當斯總統夫人的傳記，登上暢銷排行榜，又翻拍成電影，她的知名度的確大增。

　　如果只是要錢就好了。她一邊祈禱，一邊起身打開行李箱拿出衣物。

6

　　卡特．史都華把行李丟到床上。除了內衣褲和襪子，還有幾件亞曼尼外套和幾件褲子。他突然決定不換衣服了，就直接穿著身上的牛仔褲和休閒襯衫去參加開幕酒會。

　　求學時代的他，骨瘦如柴、渾身髒亂，跟他媽媽一樣。她不是忘了洗衣服，就是忘了買洗衣粉。沒有洗衣粉就用漂白水，把衣服洗得顏色都掉了，害他上學常穿著髒兮兮或顏色怪異的衣服。後來他才學會把衣服藏起來自己偷偷洗。

　　如果現在打扮得太正式，那些老同學們可能會提起他以前的樣子。那現在呢？如果他們現在看到他會說什麼？他長高了，已經不是高中時代的矮個兒，鍛鍊過的身材也不若以往瘦弱。他沒有像他在旅館大廳看到的同學一樣灰白的髮絲，只有一頭經過精心修剪的濃密深棕色頭髮。別針上的他蓬頭亂髮，垂著眼皮。相較之下，最近有個專欄作家卻是這麼形容他：「生氣時，深棕色的眸子裡爆出黃色的火焰。」

　　他不耐地轉頭看著房間的陳設。高一那年暑假他曾在這家旅館打過工，說不定還進過這破舊的房間幾次，替來這裡談生意的商務人士、來哈得森河谷觀光的太太們，或是來西點軍校看孩子的父母親做客房服務，偶爾也替來這裡偷情的已婚男女們服務。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些是來幽會的。他常在替他們送早餐進房間時，故意笑著問，「請問是來度蜜月的嗎？」他們臉上充滿罪惡感的表情真是值回票價。

　　他一直都很討厭這個地方。現在也是一樣。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還是下樓跟大家寒暄，假裝大家都很高興見到彼此。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有沒有帶鑰匙卡之後便離開房間，沿著走廊走向電梯。

　　今天的雞尾酒會在一樓的哈得森河谷廳舉辦。一踏出電梯就聽得到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吵雜的人聲，看起來至少已經有四、五十個人。兩個端著酒杯的服務生站在入場處。他拿起一杯紅酒淺嚐一口。果然，是難喝的梅洛。

　　他才踏進會場，就有人輕拍他的肩膀。「卡特．史都華先生，你好，我是杰柯．波金斯，我是校刊《石牧報》的記者，負責報導這次的校友會。可以請教你幾個問題嗎？」

　　卡特很勉強地轉身。這個紅髮小子看起來一副很認真又有點緊張的樣子。兩個人面面相覷，相隔不到幾公分。想要拜託別人，就不要靠得這麼近，他不耐地心想，一邊後退了幾步，肩膀幾乎貼到牆壁上。「杰柯，除非你會讀唇語，否則我建議我們找個安靜的角落聊。」

　　「抱歉，我不會讀唇語。我們找個安靜的角落好了，請跟我來。」

　　卡特考慮了一下，決定把手上的紅酒帶著走。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跟在杰柯後面。「卡特．史都華先生，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告訴你，我很喜歡看你的作品。我也想成為作家，尤其是像你這樣成功的作家。」

　　天啊，卡特心想。他回答，「每個來訪問我的人都這麼說。不過，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成功。」

　　通常他這麼說之後，對方臉上都會浮現憤怒或尷尬的表情。但是，這個娃娃臉的杰柯．波金斯並沒有這樣的反應。「我相信我會成功。」他說，「卡特．史都華先生，我對這次校友會的受獎者，包括你在內，做了很多研究。你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三位女性受獎者在校時表現就已經相當優異，但男性受獎者卻相反。就你來說，我在記錄上看不出你曾經參加過任何學校的活動，你的學業成績只能說是中等，你沒有替校刊寫過稿──」

　　這小子膽子還真大，卡特心想。他怒氣沖沖地打斷杰柯，「以前的學生刊物水準本來就不夠，現在看來也沒什麼改變。我原本就不是很擅長運動，而我的寫作僅限於我自己的日記。」

　　「你後來有把自己的日記改寫成劇本嗎？」

　　「可能吧。」

　　「你的劇作都很灰暗。」

　　「我只是如實地描繪人生，從以前學生時代我就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你在石牧高中就讀時並不快樂？」

　　卡特啜了一口紅酒，平靜地說。「沒錯。」

　　「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參加校友會？」

　　卡特露出冷酷的微笑。「這樣才有機會被你訪問。不好意思，我們的班花蘿拉．威爾寇斯剛出電梯，我想跟她打個招呼，看她還記不記得我。」

　　他假裝沒看到杰柯正準備遞給他的一張紙。

　　「卡特．史都華先生，再一下就好，我這裡有份你可能會有興趣的名單。」

　　杰柯看著卡特削瘦的背影，看著他大步走向剛進會場的美麗金髮女子，心想，態度這麼差，又穿著牛仔褲、球鞋和休閒服，顯示他對所有精心打扮來參加校友會的人有多不屑。他絕對不是那種只是來校友會領無聊獎章的人。那他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也是杰柯在文章中的最後一句話。他對卡特．史都華做了不少研究。卡特從大學時代開始寫作，從替戲劇系學生寫的單幕劇本開始，後來又到耶魯攻讀戲劇碩士。原名華威德，暱稱豪威的他選擇在此時改名卡特，不到三十歲就在百老匯一炮而紅。據說生性孤僻，寫劇本時足不出戶，在全國各地共有四個住所。沉默寡言、脾氣暴躁、完美主義、天才型的作家，這些都是相關報導對他的形容。我自己也有我對他的觀察，而且我一定會把自己的觀察寫在校刊上，他心想。

7

　　從波士頓開到康瓦耳的路程比馬克原先預期的遠。他原本想在跟老同學見面之前，先花幾個小時在鎮上走一走，思考一下，當年在這裡讀書時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有什麼不同，當年他對自己的認知和現在的他又有何差異？我這麼做的目的，是想要驅逐自己心中的魔嗎？他心想。

　　他沿著嚴重塞車的康乃狄克州公路緩緩前進，腦海裡不停地思索著當天早上，一位病患的父親對他說的話。「醫生，你我都很清楚，小朋友是很殘忍的。我們小的時候就這樣，現在還是一樣。小孩子就像成群結隊的獅子，到處尋找受傷的獵物。我兒子就是這樣被他們欺侮。我在他這個年紀時也曾經被同學欺負。醫生，你知道嗎，雖然我現在事業很成功，可是只要回去參加中學校友會，我可以在十秒鐘內從全美五百大上市公司的負責人，變成當年那個被大家欺負，笨手笨腳的書呆子。很可笑對不對？」

　　車行的速度再度放緩。如果用醫學術語來形容，這條高速公路可以說是經常進急診室，老是有工程在進行，把原本三線道的高速公路縮成一線道，當然會塞車。

　　嚴重回堵的高速公路，就像他的病人一樣。早上的那個爸爸，他兒子去年才自殺未遂。他被其他同學嚴重冷落與欺負。如果是其他人，可能早就拿把槍，對準那些欺負他的同學了。憤怒、傷痛與羞辱等種種情緒被緊緊壓縮，從唯一的出口宣洩。有的人會毀了傷害他們的人，有些人則選擇毀滅自己。

　　身為專攻青少年心理學的專家，他的電視節目才剛播出就頗受好評。有位評論家這麼形容他和他的節目，「高高瘦瘦、幽默風趣、聰明睿智的馬克．福萊契曼醫生，協助您度過叛逆的青少年時期」。

　　也許過了這個禮拜我就可以忘卻這一切。

　　他沿途開車，沒有停下來吃午餐。所以一進旅館他就馬上到餐廳點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啤酒。才吃到一半，來參加校友會的人就突然湧進來，他只好匆匆付錢，留下半個還沒吃完的三明治就走了。

　　五點十五分。夕陽西斜。他站在窗前，默默地思考著即將面對的難關。只要過了這一關，就把過去拋在腦後，他心想。新的開始。或許真的能變得幽默風趣，說不定還能更睿智一些。

　　他轉身離開窗前，眼眶突然有些溼潤。

　　※※※

　　高登先把識別證放進口袋才走進電梯。等一下進會場再拿出來戴。他站在以前的同學旁邊，看著他們識別證上的人名和照片，看著電梯逐層停靠，大家則一個接著一個進電梯，他則享受沒有人認出他的樂趣。

　　真妮．艾登斯是最後一個進電梯的。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身材就壯得像頭牛的她，即使現在稍微苗條一點，看起來還是很胖。一身土氣的打扮，穿著俗氣的大花套裝，戴著廉價的人造珠寶。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粗壯的手臂幾乎快把外套的袖子撐破。兩個人滿臉笑容地對著電梯裡的每一個人點頭微笑示意。

　　高登沒有回應。幾名其他帶著別針的乘客則不約而同地跟真妮打招呼。曾經是田徑校隊，現在還是瘦得跟竹竿一樣的崔雪．卡農則大叫，「真妮！妳氣色真好！」

　　「崔雪．卡農！」真妮馬上一把抱住崔雪。「老公，這是以前常跟我在數學課上傳紙條的崔雪。崔雪，這是我老公賀伯。」

　　「這是我老公巴克來。」崔雪說，「這是──」

　　電梯停在會場那一樓。高登不情願地戴上識別證。耗費鉅資的整型手術讓他看起來不再像畢業照中削瘦的青少年。他的鼻子現在很挺拔，眼皮不再下垂，下巴經過人工雕塑，耳朵則緊貼著頭部。植髮和髮型設計師高超的手藝，把少年時乾枯的毛髮變成一頭濃密的淺棕色頭髮。他知道自己現在稱得上英俊瀟灑。唯有在壓力很大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咬手指甲這件事，還存有一點以前那個備受欺凌的少年的影子。

　　他們所認識的那個高弟已經不存在了。他邊往會場走邊告訴自己。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輕拍了幾下。

　　「高登先生。」

　　一個娃娃臉的紅髮少年站在他身旁，手裡還拿著一本筆記本。

　　「我是《石牧報》的校刊記者杰柯．波金斯，負責訪問這次校友會的傑出校友。可以佔用你一分鐘的時間嗎？」

　　高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當然可以。」

　　「首先，跟二十年前的畢業照相比，你的容貌似乎改變許多。」

　　「可能有吧。」

　　「你已經成為四家有線電視公司的大股東，為什麼還要買下極限電視臺的股權？」

　　「極限電視臺向來以製作適合闔家觀賞的節目著稱。我們想要打入這個觀眾群，把他們納入我們的娛樂市場範疇當中。」

　　「據聞貴電視臺正在積極籌備的一檔新連續劇當中，有可能會由您的老同學蘿拉．威爾寇斯領銜主演。是真的嗎？」

　　「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開始選角。」

　　「貴電視臺的社會案件節目被批評為過於暴力。你認同這樣的說法嗎？」

　　「恕我難以苟同。電視臺應播出寫實的畫面。我們不像現在的電視臺都靠搞笑喜劇賺錢。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情要忙。」

　　「最後一個問題。這裡有份名單請您看一下。」

　　高登不耐煩地接過杰柯．波金斯手上的名單。「這些人你都認識嗎？」

　　「似乎都是我的同學。」

　　「這五名女性在過去二十年內因不同原因死亡或失蹤。」

　　「是嗎？我不清楚。」

　　杰柯說，「我在蒐集相關資料時意外發現這份名單。十九年前，凱薩琳．肯恩才剛上喬治華盛頓大學一年級，就在開車時連人帶車掉入波多馬克河。梁欣蒂在滑雪場失蹤。葛羅莉雅自殺。黛博拉．派克在駕駛飛機時失事。去年亞麗森．坎德爾則在游泳池裡溺死。你們這一班似乎可以說是倒楣的一班。你會不會想把這個故事拍成電視劇？」

　　「我覺得我們比較像充滿悲劇的一班。我不想把這個拍成電視劇。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最後一個問題。這次獲選為傑出校友對您有何意義？」

　　他露出笑容。這代表我終於成功了。當年忍受了那麼多的不愉快，我終於成功了。但是，他沒有這麼說。他只是淡淡地說，「能夠被我的同學們視為成功人士是我畢生的夢想。」

8

　　羅比．布蘭特星期四下午就住進飯店。他剛才在亞特蘭大城的川普賭場做完長達六天的秀。表演一如往常，吸引了大批觀眾。因為校友會的關係，如果先回舊金山的家，馬上又得要飛來參加校友會，可是他又不想繼續待在亞特蘭大城或去紐約，所以乾脆先回到康瓦耳。

　　這個決定果然是正確的，他開始替晚上的雞尾酒會做準備。他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藍色的外套，仔細檢視鏡中的自己。燈光太暗了，他心想，不過他穿起來還挺好看的。有人說他跟某個知名的喜劇演員很像，表演的節奏都很快，一樣的圓臉、光頭，還有矮胖結實的身材。儘管如此，他對異性還是很有魅力，尤其是高中畢業後。絕對是在高中畢業後，他心想。

　　還有幾分鐘的時間。他走到窗戶旁邊，看著窗外的景色。昨天下午他在鎮上逛了一下，順便看看這次校友會其他的傑出校友以前的住家。

　　他有經過珍．史瑞丹的家。有好幾次她爸媽在門口大打出手，打到連鄰居都打電話報案，請警察來制止他們。聽說後來離婚了。也好。大家老是說他們倆夫妻再這樣打下去，遲早會出人命。

　　蘿拉．威爾寇斯以前就住在珍家旁邊。高三時，他爸爸繼承了一筆遺產，他們才搬到協和大道上的大房子。他還記得以前老是找機會經過蘿拉家門口，看看會不會剛好遇到她出門，好跟她說個兩句話。

　　蘿拉搬家之後，房子賣給一對姓桑莫斯的夫妻，聽說他們的女兒被謀殺，陳屍家中。後來他們就把房子賣了。發生這種事，一般人都會想搬家。記得那是十月初連續假期的事情。

　　他瞄了一眼床上的校友會邀請函，邀請函上有傑出校友的名單和簡歷。卡特．史都華。不知道畢業多少年後才沒有人再叫他豪威？豪威的媽媽自稱是藝術家，總是拿著素描本到處畫畫。偶爾會有畫廊展出她的作品，真的是不怎麼樣。豪威的爸爸是個惡霸，老是在打小孩，難怪他的劇本都那麼灰暗。為了躲他老爸，豪威常躲在鄰居家的院子裡。雖然他現在功成名就，可是他的內心還是跟以前一樣齷齪。小時候他常從窗戶偷窺別人家的一舉一動，以為沒有人知道，卻被我逮到好幾次。這傢伙當年瘋狂迷戀蘿拉。

　　跟我一樣。他輕蔑地低頭看著邀請函上高登的照片。整型先生。幾乎可以登上雜誌封面。昨天經過高登家時，發現整棟房子都翻修過，變成原來的兩倍大，原本藍色的外牆全改漆成白色，跟高登現在的牙齒一樣閃亮。

　　高二時，高登的舊家在一場大火中付之一炬。有人開玩笑說唯有這樣，他們家才有可能大掃除。高登他媽媽把家裡堆得像豬窩一樣髒亂。有人說那把火是高登放的，我認為他絕對有嫌疑。那傢伙怪怪的。記得等一下在雞尾酒會上不要叫他高弟，要稱呼他高登。多年來他們曾碰過幾次面，雙方都不怎麼自然。當年他也是蘿拉的眾多仰慕者之一。

　　馬克也是。他也是這次校友會的受獎人之一。他以前在學校時就很文靜，但看似溫和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許多心事。他從小就活在哥哥丹尼斯的陰影下。丹尼斯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學業成績好，更是傑出的運動選手。鎮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在他們開學前的那個暑假意外過世。兩兄弟的個性和表現都南轅北轍。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可以選擇，馬克的父母多希望死的是馬克，而不是丹尼斯。他心中積了那麼多的怨忿，竟然沒有爆開，真是奇怪。羅比心想。

　　他找了一下房間鑰匙，打開房門，準備面對樓下的老同學們。那麼多同學，我幾乎沒有一個不討厭的，那為什麼還要來參加？他按了一下電梯。因為可以蒐集一些表演的題材。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不過他很快提醒自己暫時不去想這件事。電梯門打開。他告訴自己至少現在先別去想。

9

　　校友會的召集人傑克邀請所有的受獎人到會場末端的小房間集合。紅通通的臉龐，粗大的毛細孔，都是酒精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他是當年班上唯一留在鎮上發展的，這次校友會的活動規畫剛好就交給他負責。「等一下介紹各位校友時，我會把你們留在最後介紹。」

　　珍走進小房間時，剛好聽到高登說，「傑克，聽說這次要感謝你，我們才有這個獎可以領。」

　　「的確是我的想法。」傑克高興的回答，「不過這個獎你們拿的實至名歸。高弟，我是說高登，你現在是有線電視大亨。馬克是專攻青少年心理學的專家。羅比是以模仿秀出名的喜劇演員。豪威，我是說卡特．史都華，現在是知名的劇作家。珍．史瑞丹，珍，妳來啦，真高興看到妳。珍是喬治鎮大學歷史系的主任兼教授，又是暢銷作家。蘿拉．威爾寇斯則是知名演員。亞麗森．坎德爾是大型經紀公司的高階主管。她原本也是受獎人之一，不過現在我們會把獎章送給她父母。校友會要頒獎給她這件事讓他們很高興。」

　　倒楣的一班。珍的心抽了一下。傑克跑過來迎接她，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那個學生記者杰柯．波金斯把她拉去訪問時，說他們是倒楣的一班。她嚇了一跳。畢業之後，除了亞麗森和蘿拉，我幾乎沒有跟其他人聯絡。凱薩琳過世那一年我在芝加哥，說是想在上大學前工作一年，其實是懷孕待產。我知道黛博拉．派克因駕駛小飛機失事死亡，可是我不知道欣蒂和葛羅莉雅的事情。上個月又發生亞麗森的事情。天啊，以前我們每天都一起吃午餐。

　　現在只剩下蘿拉和我了。天啊，我們到底是被什麼樣的厄運籠罩？

　　蘿拉事先有打給她，說直接在會場上見面。「珍，我知道之前有說好要先聚一下，不過我還沒準備好，我要風風光光地出現，吸引大家的注意。我這次一定要說服高登，讓我在他電視公司的連續劇裡演女主角。」

　　珍沒有感到失望，反而有點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她打了通電話給以前的鄰居艾莉絲．桑莫斯太太。桑莫斯一家人以前就住在她家隔壁，他們搬來兩年後，他們家的女兒被發現陳屍家中。桑莫斯太太後來則搬到市區的公寓獨居。她記得以前放學時，有時候桑莫斯太太會來接她。「我們先去買點東西。等一下再回家。」

　　放學不馬上回家，才不會看到她父母又因為打架被警察銬上手銬帶走。她跟凱倫並不熟。當時凱倫正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醫學院就讀。桑莫斯一家人在曼哈頓有房子，他們想去看女兒時就去紐約看。凱倫很少回來。

　　後來我跟桑莫斯夫妻一直都保持聯絡。每次他們來華盛頓總是會打給我，邀我一起吃飯。桑莫斯先生幾年前過世。艾莉絲知道校友會的事情之後，就邀她一起吃早午餐，剛好可以利用去參觀西點軍校那天早上去。

　　既然不跟蘿拉碰面了，那就去找艾莉絲好了，告訴她莉莉的事情，把傳真拿給她看，還有那把梳子和莉莉的頭髮。既然這個人知道莉莉的事情，那他一定有看過康諾斯醫生的記錄。他不是住在這裡，就是有認識可以拿到那些記錄的人。或許艾莉絲可以告訴我，可以找哪個警探問這件事。她不是說當初那個負責凱倫案子的警探到現在都還沒有放棄。

　　「真高興看到妳。」原本正在跟羅比．布蘭特聊天的馬克過來跟她打招呼。「妳氣色不錯，怎麼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是不是也被那個學生記者纏上？」

　　她點點頭。「沒錯，我嚇了一大跳。除了黛博拉和亞麗森的事情之外，我並不知道還有其他人也遭遇不幸。」

　　馬克點點頭。「我也是。我連黛博拉的事情都不知道。在這次傑克通知我校友會的事情之前，學校寄來的東西我一向都懶得看。」

　　「杰柯．波金斯問了些什麼？」

　　「他說這五個人並非死於同一場意外，我身為心理學家，會不會認為一個小團體裡面，有這麼高的死亡比例很奇怪？我告訴他，我不需要翻閱任何資料，就知道這樣的比例實在太高了。」

　　珍點點頭。「他說根據他的研究，這種情形通常只有在戰爭期間才會發生。不過也曾有家族、同班同學或同個球隊的隊友被厄運籠罩，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馬克，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厄運，我覺得這事情有些詭異。」

　　傑克聽到他們的談話走了過來。剛才在褒揚眾人成就時的那股笑容已經消失無蹤，轉為惱怒的神色。「我就叫那傢伙不要到處拿那份名單給別人看。」

　　卡特跟蘿拉剛好一起走進來，聽到傑克的話。卡特不耐地說，「他就是到處拿那份名單給別人看。我建議其他還沒有被那個小伙子逮住的人，明確地告訴他你沒有興趣。我就是這麼說的。」

　　珍站在門口旁邊。蘿拉一開始並沒有看到她。「方便加入你們的談話嗎？」她開玩笑地說，「還是我不小心走錯，走到男士俱樂部了？」

　　她洋溢著笑容，目光流轉，親吻著各個男士的臉頰，仔細地檢視他們的識別證。「馬克．福萊契曼、高登．亞莫瑞、羅比．布蘭特、傑克．艾莫生，還有卡特，以前我都叫你豪威，你還跟我打招呼。你們怎麼每個人看起來都這麼帥？都跟我不一樣。我在十六歲的時候最美，可是你們四個和豪威，不，我應該叫你卡特，反而是越來越帥。」

　　這時候她才發現珍站在一旁，馬上跑過去擁抱她。

　　蘿拉的出現炒熱了氣氛。馬克發現大家原先禮貌性的笑容紛紛融化，變得輕鬆愉快許多，開始喝起手中的紅酒。

　　顯然蘿拉的魅力依舊。大家都一樣三十八、九歲，但是她看起來卻只有三十歲。她身上那件小禮服絕對不便宜。她領銜演出的連續劇幾年前就已經結束播出。這期間她似乎沒有什麼新的代表作。他知道她離婚了，官司打得沸沸揚揚，雙方互相指控。《紐約郵報》第六版的八卦專欄都有報導。看到她又親了高弟的臉頰一次，他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你以前不是很喜歡我嗎？」她開玩笑地逗著高弟。

　　接著換他了。「馬克．福萊契曼。」她興奮地說。「我以前跟巴瑞．戴蒙德交往時，你是不是有吃他的醋？」

　　他露出微笑。「沒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可是我還記得哦。」她的笑容好燦爛。

　　他有一次在報紙上看到，說溫莎公爵夫人有種特殊的魅力，不管她在跟誰說話，都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全場最重要的男士。他看著她親吻著一張接著一張熟悉的臉龐。

　　「我也記得。」他輕聲說。「我從來都沒有忘記。」

10

　　儘管校友會的榮譽校友獎頒給她，一點也不實至名歸，但是在雞尾酒會上，蘿拉仍然是全場注目的焦點。她只有演過一齣比較知名的連續劇，演得又剛好是膚淺的金髮女郎，簡直就是為她量身訂作的角色。

　　她的確美麗如昔，可惜這只是青春的尾巴，皺紋早已悄悄地爬上她的眼角和嘴角。他記得她媽媽也是一樣，紙片般薄的肌膚，老化得又快又急。再過十年，整型美容在她身上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可惜她活不了那麼久了。

　　有時貓頭鷹會在他內心深處躲上一段時間，時間長達數月，長到他幾乎以為貓頭鷹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情只是一場夢。有時他又可以感受到牠在他體內蠢蠢欲動，彷彿可以看到牠的頭，看到牠那黑黃色的眼眸，感覺到牠尖銳的爪子緊抓著樹枝，柔軟的羽毛所散發的觸感讓他不寒而慄。張開翅膀，呼嘯而下，叼走牠的獵物。

　　一看到蘿拉，原本在隱密處暫歇的牠旋即飛出。他為什麼等了這麼久都還沒有取她的性命？貓頭鷹厲聲問他。他不敢回答。是不是因為，如果蘿拉和珍也都死了，貓頭鷹掌控生死的力量便隨之消逝？蘿拉早在二十年前就應該死了。但是，這個錯誤卻釋放了他。這個意外的錯誤，讓他從口吃的愛哭鬼，變成堅定而威猛的侵略性動物，變成一隻貓頭鷹。

　　有人正在看他的識別證，是個戴著眼鏡，頂上微禿的傢伙，深灰色的西裝看起來還挺貴的。對方露出微笑，伸出一隻手，「我是喬尼曼。」

　　喬尼曼。就是那個高三戲劇表演時演羅蜜歐的那個男生。就是那個亞麗森在校刊裡面說，「由喬尼曼飾演的羅蜜歐難得一次沒有忘詞。」

　　「你後來還有繼續演戲嗎？」貓頭鷹問他。

　　喬尼曼驚訝地回答，「你記性真好。我覺得演藝界沒有我可能會比較好。」

　　「我還記得亞麗森當時對你演出的評語。」

　　喬尼曼笑了笑。「我也記得。我還打算告訴她，多虧了她，我後來才改念會計，果然比較適合我。聽到她的事讓我很難過。」

　　「沒錯。」貓頭鷹說。

　　「聽說本來警方把這個案子當成謀殺案處理，後來則認為有可能是自然死亡。」

　　「如果是這樣，那我覺得這些警察很笨。」

　　喬尼曼的表情有些意外。「你認為亞麗森的案子是他殺？」

　　貓頭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可能太過強烈。「根據我的了解，她一路上樹敵不少。」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誰知道？也許警方的判斷是正確的。所以有人說最好不要獨自游泳。」

　　「羅蜜歐，我親愛的羅蜜歐。」

　　以前演茱莉葉的瑪西．羅潔斯拍拍喬尼曼的肩膀。他轉了過去。

　　瑪西依然是一頭淺棕色的捲髮，跟以前一樣，只是多了些金色的挑染。她刻意用戲劇化的語調說，「整個世界都應愛戀著夜晚。」

　　「茱莉葉！」喬尼曼開心地大喊。

　　瑪西瞄了貓頭鷹一眼。「嗨。」然後又轉回去跟喬尼曼說，「我帶你來看我後來遇到的羅蜜歐，他在酒吧那邊。」

　　故意忽略我。就跟以前高中時代一樣。瑪西連看都沒有看他的識別證就直接忽略他的存在。

　　他轉過頭。珍．史瑞丹和蘿拉．威爾寇斯正在排隊取餐。他仔細地瞧了瞧珍。和蘿拉不一樣，她是屬於年紀越大越美的那種女人。樣貌跟以前差距頗大，細瞧五官並沒有變，變的是她的儀態、她的聲音和她的氣質。衣服和髮型當然是不一樣，但是最大的改變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內在。以前她父母的行為一定讓她覺得很丟臉。有好幾次甚至要出動警察把他們倆銬上手銬帶走。

　　他走到餐臺旁，拿起一個乾淨的盤子準備取餐。他開始了解自己為什麼對珍這麼猶疑不定。她對他其實不錯。譬如他去參加球隊徵選，結果落選的那一次。高三那年春天，他甚至有考慮過要約她出去。他知道她沒有男朋友。每逢週六晚上，只要天氣允許，他常在小路上等著那些看完電影開車來幽會的情侶，卻從來沒看過珍出現。

　　儘管如此，現在要改變心意也來不及了。幾個小時前，就在他看著她走進旅館那一刻，他就已經決定要一起取她的性命。他突然頓悟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決定。他媽媽常說，「深藏不露的人最可怕。」珍或許曾經關心過他，可是私底下她就跟蘿拉一樣，暗地裡嘲笑那個尿褲子又口吃的笨蛋。

　　他夾了一點沙拉。就算她沒有跟班上那些笨蛋去幽會又怎麼樣？冰山美人後來還不是搭上西點軍校的學生。不要以為他不知道。

　　怒火瞬間攻上他的心頭，提醒他，必須盡快將貓頭鷹釋放出來。

　　他跳過義大利麵，直接拿了一點水煮鮭魚和青豆炒火腿，轉頭看了一下。蘿拉和珍已經在傑出校友那一桌就坐。珍剛好看到他，揮手示意他過來一起用餐。莉莉長得跟妳真像，像得不得了。想到這，他的怒火不禁更加沸騰。

11

　　凌晨兩點。她決定不睡了，乾脆開燈起來看書。看了一個小時，她發現自己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便決定放下書本，把燈關掉。全身酸痛，開始有頭痛的前兆。前晚一邊擔心莉莉的安危，一邊又要面帶微笑跟老同學寒暄，使她筋疲力盡。只能等到十點跟艾莉絲見面時，告訴她莉莉的事情。

　　同樣的思緒不斷地在她腦海裡翻轉。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她的事情。領養的過程一切保密。康諾斯醫生已經過世了，他所保存的記錄也都毀於大火。到底會有誰知道莉莉的事情？是不是她的養父母？還是他們曾經告訴別人，那個人現在找上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面對旅館後門的窗戶開著。房間變得有點冷。她考慮了一下，嘆口氣，決定起來關窗戶。如果等一下還要睡覺，還是把窗戶關上比較好。她爬起來，走到窗戶邊，顫抖地把窗戶拉上，卻不經意地看到樓下有臺沒開頭燈的車子，駛進停車場。她好奇地看著車上的男子下車，快速走向旅館後門。

　　男子把外套的衣領拉起，不過當他打開旅館後門時，他的臉倒是很清楚。她走回床上，不知道這位傑出校友在這種時間出去做什麼，她心想。

12

　　凌晨三點。葛森鎮的分局接到一通報案電話。海倫．惠蘭失蹤了。四十出頭，單身，最後一個看到她的人是鄰居。半夜十二點，帶著她的德國狼犬布魯托斯出去遛狗。凌晨三點，住在公園附近的一對夫妻聽到有狗在哀嚎，發現有隻德國狼犬頭部和身體被重物重擊，旁邊掉落了一只七號女鞋。

　　凌晨四點。山姆被通知他要負責海倫．惠蘭的失蹤案。他先去找處理德國狼犬傷勢的獸醫。「我猜牠先被輪胎扳手之類的重物重擊，頭部的傷勢讓牠昏迷了好幾個小時才醒來。」

　　他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況。海倫．惠蘭鬆開皮帶，讓愛狗在公園裡自由自在地奔跑，有人看到她獨自站在路邊，想把她拖上車。德國狼犬跑過來保護主人卻被擊昏。

　　他開到狼犬被發現的地點，開始逐戶按門鈴。按到第四間房子才有個老先生說，大約是凌晨十二點半，聽到有隻狗在狂吠。

　　海倫．惠蘭是當地高中的體育老師。山姆問了幾個她的同事之後，發現大家都知道她常在半夜遛狗。「她從來沒擔心過安全的問題。她說布魯托斯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校長難過地說。

　　「她說的沒錯。」山姆說，「那隻狼犬因傷勢過重，獸醫不得不讓牠安樂死。」

　　到了早上十點，他就已經知道這個案子很棘手。海倫的姐姐就住在附近，她傷心欲絕地表示，妹妹並沒有得罪人。她是有跟另外一個老師交往，可是那個男老師這學期休長假去西班牙了。

　　到底只是失蹤還是已經死亡？誰會這麼殘忍地對待一隻狗？這名女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先從她的鄰居和同事開始調查，說不定是哪個學生對她有什麼不滿。從照片上看來她長得挺漂亮，但也有可能是某個求愛不成反生恨的鄰居做的。

　　他只希望這不會變成那種隨機擄人的案子，看誰倒楣剛好出現在事發現場。這種案子最難調查，往往也很難破案。他最討厭沒破案的案子。

　　這又讓他想起凱倫．桑莫斯的案子。可是她的案子不是難破，而是找不到足夠的證據證明兇手就是她前男友。

　　他一直堅信，殺死她的就是她前男友，那個二十年前被她甩掉的男生。算了，下禮拜申請退休時，我就不管這個案子了。

　　也不用管這個案子了，他心想。他同情地看著照片中藍眼睛、紅頭髮，現在被警方列為「失蹤，可能已死亡」的女子。

13

　　蘿拉本來想繼續睡，把體力留給去參觀西點軍校前的午餐會，不過星期六早上醒來時，她臨時改變主意。她原本計畫在前晚雞尾酒會結束後的餐宴上，對高登施展魅力，可惜成效不佳。所有的受獎人都坐在同一桌。校友會的主辦人傑克也跟他們一起坐。一開始高弟都很沉默，後來才慢慢比較有話聊，最後還恭維她幾句。「我覺得班上的男生幾乎每個都曾經暗戀過妳。」

　　「為什麼用過去式？」

　　他的回答讓她鼓起希望。「說得也是。為什麼用過去式？」

　　另外還有一則好消息。羅比．布蘭特說HBO電影臺要請他演出喜劇影集。他說劇本還不錯。「大家終於看膩了那些真人實境秀，準備好好地大笑一場。你看當年那些經典的喜劇：《我愛露西》（I Love Lucy）、《全家福》（All in the Family ）、《蜜月期》（The Honeymooners）和《瑪麗．泰勒．摩爾秀》（The Mary Tyler Moore Show），都是真正具有幽默感的戲劇表演，相信我，真正的喜劇就要捲土重來了。」他轉向蘿拉，「蘿拉，我覺得妳應該可以演我的太太，妳一定可以演得很好。」

　　她不太確定羅比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畢竟他也是演員。另一方面，如果他不是在開玩笑，如果她媚惑高弟的計畫失敗，說不定這是另外一個機會，也許是最後一次機會。

　　「最後一次機會。」她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她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前一天晚上，她一直做怪夢，夢到那個拿著名單到處問問題的少年記者波金斯，名單上則是高中時和她一起同桌吃飯的女生，凱薩琳、黛博拉、欣蒂、葛羅莉雅和亞麗森，全都死了，五個人都死了。她夢到兇手一個個把她們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只剩下她和珍還活著。

　　我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和亞麗森保持聯絡，她心想。現在也只剩我們兩個了。雖然以前高中時代，我們家就住在隔壁，可是珍和我個性相差太多，我們始終沒有走得很近。她人太善良，不像我們，她從來不會取笑那些男生。

　　不要再想了！蘿拉提醒她自己。不要把這個當作是厄運或詛咒。今天和明天都還有機會。只要高登整型過的完美雙唇一開口，就可以讓她登上連續劇的女主角。而羅比．布蘭特也有可能實現她的夢想。如果他說要邀請她擔任影集女主角的事情是真的，她說不定真的有機會。演喜劇我最拿手了，她告訴自己，最拿手。

　　然後還有豪威，不，要叫他卡特。只要他願意，他也可以替我開啟一扇門。不過不是演他的戲。不行，他的戲都太灰暗了，而且又很難懂。但是他晦澀難解的藝術作品，並不影響他對她演藝生涯可能發揮的助益。

　　我也想參與好的戲劇演出。亞麗森已經不在了，她還需要一個新的經紀人。

　　她瞄了一下手錶。該起來梳妝打扮了。她的運氣很不好。原本氣象預報說星期天會很冷，所以她準備了藍色麂皮亞曼尼套裝配Gucci圍巾，打算去參觀西點軍校那天穿。可是後來氣象預報又改說溫度會回升。

　　我不喜歡戶外活動，可是大家都會去看比賽，我當然也不能缺席。

　　高登，她邊戴上圍巾邊提醒自己。叫他高登，不要叫他高弟。要叫卡特，不要叫豪威。還好羅比沒改名，馬克也沒改。傑克．艾莫生，紐約州康瓦耳鎮的房地產鉅子唐納．川普，也沒有改。

　　她下樓進餐廳時，卻意外地發現只有看到馬克和珍。

　　「我只是來喝杯咖啡。」珍說，「等一下還要跟朋友吃早餐。中午再跟妳聊。」

　　「妳會去看軍樂隊遊行和球賽嗎？」蘿拉問她。

　　「會。」

　　「我很少去西點軍校。」蘿拉說，「不過我記得妳以前常去。那時候妳就很喜歡歷史了。妳是不是有認識某個軍校生，後來在畢業前因故死亡？叫什麼名字來著？」

　　馬克喝了一口咖啡，珍的眼眸裡滿是痛楚。她遲疑了一下，他則緊抿著嘴，正準備替她回答這個問題時，她開口了。「他叫瑞德．桑頓。小卡羅．瑞德．桑頓。」

14

　　對艾莉絲．桑莫斯來說，一年當中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就是她女兒過世紀念日前幾天。而今年又特別難熬。

　　二十年了。如果凱倫還在世的話，現在應該也四十二歲了。如果她還在的話，應該已經當上醫師。當年她進醫學院的目標，就是要成為心臟專科醫師。說不定已經結婚，有好幾個小孩了。

　　艾莉絲在腦海中想像著那些未曾謀面的孫子們。男的像凱倫的男友賽洛斯，高個子，一頭金髮。她一直以為他們兩個會結婚。只是山姆堅信凱倫的死和塞洛斯脫不了關係，讓她很不能釋懷。

　　女的話，大概會像凱倫吧，她想，輪廓清楚分明，藍綠色的眼睛，黑髮。現在她是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這些年來，她不斷地祈禱，主啊，讓時光倒轉，消除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山姆說，他認為殺手潛入屋裡時，凱倫還在睡夢中。但艾莉絲常想，不知道凱倫有沒有睜開眼睛看到兇手？她知不知道有人侵入她的房間？有沒有看到那隻殘忍刺殺她的手？有沒有感覺到刀鋒奪走她的生命？

　　這些不能跟她先生討論的事情，她都可以告訴山姆。她先生始終不願接受，他們的獨生女可能在死前曾經經歷痛苦與恐懼的事實。

　　這幾天她一直都在想這件事情。星期六早上起床時，一想到珍．史瑞丹要來看她，她心裡的悲痛就稍微緩和。

　　十點鐘，門鈴響起。她打開門，用力地抱住珍。能夠擁抱眼前這位年輕小姐的感覺真好。她知道，她不只是在歡迎珍，也是在歡迎凱倫。

　　這些年來，她看著珍從當年那個害羞退縮的十六歲女孩，轉變為現在儀態優雅、事業有成的歷史學家兼作家。

　　她看著珍從高中畢業，去芝加哥工作，一直到上大學，對這個年輕的女孩充滿了憐憫與同情，同時又很佩服她。很難想像，她那對相互憎恨、從不知道彼此在公眾場合互毆對獨生女造成極大影響的父母，竟然能夠生出這麼好的女孩。

　　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懂得自己要抬頭挺胸做人。艾莉絲心想，一邊仔細地端詳著眼前的她，然後再度抱住她。「八個月沒見了。我好想妳。」

　　「我也是。」珍憐愛地看著艾莉絲。艾莉絲年紀雖長，但容貌仍然姣好，一頭銀白的髮絲，藍色的眼眸裡總是帶著一抹憂傷。然而此刻她的笑容卻很溫暖。「妳看起來氣色很好。」

　　「六十三歲的人了，還不錯。我決定不再花錢染髮了。妳現在看到的就是我真正的髮色。」

　　兩個人手挽著手從門口走進客廳。「珍，我剛才想到這是妳第一次來我這。我們以前都是在紐約或華盛頓碰面。我們先參觀一下，來看看哈得森河的河景。」

　　她們正在參觀屋子時，艾莉絲說，「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一直都沒有搬走。我在這裡快樂多了。我想理查可能覺得如果我們搬走了，就等於拋棄凱倫。妳也知道，他一直都沒有從失去她的陰影中走出來。」

　　珍想起以前那棟造型古典的房子。她一直很喜歡那棟房子的建築風格，房子的裡裡外外她都熟悉的不得了。以f前蘿拉還住在那裡時，她經常進出蘿拉家，後來艾莉絲和她先生也都對她很好。可惜我和凱倫並不熟。「後來的屋主是我認識的人嗎？」

　　「應該不認識。跟我們買房子的是外地人，他們去年又把房子賣了，聽說新新屋主重新裝潢後打算出租。有很多人都說傑克是背後的金主。聽說他在鎮上買了不少不動產。他現在可是事業有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打掃辦公室的青少年。」

　　「他是這次校友會的主辦人。」

　　「也是這次校友會的主要推手。石牧高中從來不曾這麼盛大地慶祝畢業二十週年的校友會。」艾莉絲聳聳肩。「不過，還好有這次校友會，妳才會回來這裡。餓了嗎？我準備了鬆餅和草莓。」她們喝到第二杯咖啡時，珍才把那份傳真和裝著梳子的信封拿出來給艾莉絲看，順便告訴她莉莉的事情。「康諾斯醫生說有認識一對想要領養小孩子的夫妻，是他的病人。所以他們應該就住在這一帶。艾莉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找警方比較好，還是找私家偵探比較好？」

　　「妳十八歲的時候生了一個小寶寶的事都沒有人知道？」艾莉絲握著珍的手說。

　　「妳也知道我爸媽的情形。如果把這事告訴他們，他們兩個又會吵起來，那我乾脆自己發傳單告訴全鎮比較快。」

　　「妳都沒有告訴其他人嗎？」

　　「沒有。我聽說康諾斯醫生有在幫人家安排領養手續，所以就去找他。他希望我告訴我父母，可是我當時已經成年，我想自己作決定。他剛好有個不孕的病患，他們夫妻人很好，正打算要領養小孩。他一跟他們提這件事，他們就答應了。他幫我在芝加哥的一家安養院找了份行政工作，藉口說我想在上大學前先工作一年，其實則是在那邊待產。」

　　「我記得當初聽說妳拿到獎學金時，我們有多高興。」

　　「我高中一畢業就去芝加哥。我不得不離開這裡，不只是因為懷孕的事情，還有瑞德的死，讓我傷心至極，可惜你們不認識他，他真的很棒。我想這也是我一直沒有結婚的原因。」她的眼眶泛著淚光。「後來我再也沒有對其他人有過那種感覺。」她搖搖頭，拿起放在桌上的傳真。「我有想過去找警方。可是我住在華盛頓。當地的警察又能怎麼樣？我該親她一下還是殺了她呢？開個玩笑。這不能說是很嚴重的威脅。可是我相信莉莉的養父母既然是康諾斯醫生的病患，那就應該還住在這一帶。如果要找警察，也該是向這邊的警方報案。妳覺得呢？」

　　「妳說得沒錯。我知道找誰最好。」艾莉絲說，「山姆．迪根是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警官。他當初也負責追查殺害凱倫的兇手，他一直都沒有放棄我們的案子，後來也成為我們的好朋友。他一定有辦法幫妳。」

15

　　到西點軍校的巴士預定在十點出發。九點十五分，傑克發現自己忘了帶領帶，決定抽空回家拿一趟。他結䄜十五年的太太麗塔正在餐桌上喝咖啡看報紙。看到他進門，她只是冷冷地抬起頭。

　　「校友會進行得如何啊？」她對他向來是冷言冷語，就連現在的打招呼也不例外。

　　「還可以。」他語氣和善地回答。

　　「旅館的房間還舒適嗎？還是你根本沒睡在自己的房間？」

　　「旅館的房間還不就是那樣。妳要不要一起來住住看？」

　　「不用了，謝謝。」她低頭繼續看她的報紙，不再理他。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她今年三十七歲，卻不是那種年紀越大越成熟美麗的那種女人。她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只是年歲漸長，原本嘴唇就薄的她，嘴角開始下垂，凸顯她易慍怒的個性。二十幾歲時，長髮披肩的樣子稱得上是個美人。現在的她卻把頭髮纏成髮髻綁在腦後，顯得肌膚緊繃，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怨憤。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她有多厭惡。

　　為什麼回他自己家還要解釋原因？「我回來拿今天晚上要用的領帶。」他生氣地說。

　　她放下報紙。「傑克，我之前堅持要珊蒂去念寄宿學校，沒有照你的意思念石牧高中，你就應該知道我在打什麼主意了。」

　　「我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他心想。

　　「我要搬回康乃迪克州了。我已經在西港租了房子，租約簽六個月，給我自己一點時間挑房子。關於珊蒂訪視權的問題，我們可以再協商。你雖然不是什麼好老公，倒是個好爸爸，所以我希望我們可以和平地分手。我很清楚你有多少財產，所以也不需要花錢請律師。」她站了起來。「傑克，個性開朗、說話風趣幽默、愛護社區，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很多人都這麼形容你，傑克，事實上你除了花名在外，心裡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不介意的話，我倒想知道你都在想些什麼。」他冷冷地笑著回答，「我當然知道妳堅持要送珊蒂去念寄宿學校，其實就是在為搬回康乃迪克州預作準備。我當時有想說服妳不要搬回去。不過，我只考慮了十秒鐘，就決定慶祝妳的離開。」妳絕對不知道我有多少財產。他心想。

　　麗塔聳聳肩。「你每次吵架都一定要贏。傑克，你知道嗎，除去你現在光鮮亮麗的外表，私底下，你其實還是當年那個討厭在放學後拖地的小工友。如果你該分的沒有分給我，我就報警說十年前醫院那把火是你放的。」

　　他驚訝地看著她。「我從來沒有這麼說。」

　　「可是他們一定會相信我說的話。你曾經在醫院工作，對醫院的環境瞭若指掌，而且你又想要把那塊地拿來開發成商場。放火把醫院燒了，你就能低價買進。」她挑了挑眉。「去拿你的領帶吧。我等一下就會離開了。如果有需要，何不帶個老同學回來過夜，好好敘個舊？」

16

　　終於把事情交給警方了。一想到這，她的心情就輕鬆許多。艾莉絲說會幫她打個電話給山姆．迪根警探，看他能不能在星期天下午過來。她說，「他常在凱倫忌日的時候來看我們。」

　　我不需要急著回家，珍心想。我可以在這裡至少再住上一個星期，研究是我的專長，或許我可以找到曾經在康諾斯醫生的診所任職過的護士或祕書，問他們醫師以前辦理新生兒領養時，都是在哪裡做出生登記。也許他有把當時的記錄另外存放在某處。如果是這樣，山姆．迪根警探就可以幫我想辦法拿到那些記錄。

　　當年康諾斯醫生是飛到芝加哥把寶寶接走的。他會不會是在那裡登記的呢？當初寶寶的養母是不是有跟著飛到芝加哥，還是醫生自己把寶寶帶回鎮上？

　　只要是沒有搭上前往西點軍校的專車，選擇自行開車前往的校友，都可以停在薩亞旅館。車一開進學校的大門，她的心便糾結在一起。她上一次踏進西點軍校是來參加瑞德的畢業典禮，看著瑞德的父母從校方手上接過他的配刀和畢業證書。過去這幾天來，一想到這，她的心就隱隱抽痛著。

　　大部分的校友都去參觀西點軍校了。預計將在十二點半在薩亞旅館用午餐，觀賞軍隊遊行之後再一起去看比賽。

　　在跟其他人會合之前，她決定先去瑞德的墳前看他。從校園走過去有一段距離。剛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思考。這裡讓我覺得心靈好寧靜，她心想。如果瑞德沒有死，如果女兒沒有被陌生人領養，而是留在我身邊，我的人生又會怎樣？瑞德的葬禮當天剛好也是她的畢業典禮。她不敢告訴她爸媽，說她不要去參加畢業典禮。她爸媽從來沒見過瑞德，也不知道她交男朋友的事情，她不知該如何解釋為什麼不去參加自己的高中畢業典禮。

　　她經過校園裡的小教堂，想起當年在教堂裡聽過的音樂會。之前都是一個人來，後來幾次則是跟瑞德一起。她經過許多歷史留名的大人物墓碑，一直走到第二十三區，才停在瑞德的墳前。小卡羅．瑞德．桑頓上尉。墓碑上擺了一朵玫瑰花，旁邊還有一封信。珍發出一聲驚呼。是一封署名給她的信。她拿起玫瑰，抽出信封裡的卡片，雙手顫抖地看著裡頭的寥寥數語，「珍，這朵花是送妳的。我知道妳一定會來這裡。」

　　在走回薩亞旅館的路上，她努力想讓自己保持冷靜。這麼看來，這個在跟我玩躲貓貓的人，不僅知道莉莉的事，而且也是校友，不然他怎麼知道我會去看瑞德？

　　班上總共有四十二名同學來參加校友會，她心想。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是這四十二名同學的其中之一。我一定要查出他的身分，找出莉莉，也許她並不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我不會打擾她的生活，我只是要知道她平安無恙。只要看她一眼就好，即使遠遠地看也沒有關係。

　　她的腳步加快。只剩下今天和明天的時間，可以找出到底誰有去過墓園。問蘿拉好了，她的觀察力一向很敏銳。如果她有跟去參觀墓園，也許會注意到些什麼。

　　她一踏進校友會用午餐的地方，馬克就來找她。「今天早上的參觀行程很有趣。很可惜妳沒有來。我在康瓦耳住這麼久，也只有來西點軍校慢跑過。不過我記得高三的時候妳是不是很常來？妳不是有替校刊寫過相關的文章？」

　　「沒錯。」她的態度有些謹慎。種種回憶頓時湧上心頭。春天的星期日下午，沿著校園裡的步道散步，挑張長椅坐下來寫作。粉紅色的大理石長椅是一九三九年的畢業班捐給學校的。她還記得椅子上刻著：尊嚴、紀律、勇氣、誠實、忠誠，提醒我當年爸媽所過的可悲的生活。

　　她打起精神聽馬克說話。「校友會主席傑克表示，希望幾位傑出校友分開坐，跟其他同學一起用餐。這對蘿拉可能會是個問題。妳有沒有看到她到處放送魅力的樣子？昨天晚上跟我們的電視臺主管高登，大劇作家卡特和喜劇大師羅比打情罵俏，早上在遊覽車上又坐在傑克旁邊，對他大現殷勤。聽說他現在可是房地產大亨。」

　　「馬克，你是研究青少年行為的專家。你應該記得，蘿拉一向偏好有成就的男性，這種行為模式是不會變的，不是嗎？反正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四個身上也好，她以前那幾個男朋友，像道格．漢諾威，不是沒有來參加校友會，就是有老婆跟在後面。」珍故意用輕鬆的口氣帶過。

　　她發現馬克的臉上雖然掛著微笑，但眼神卻有些不安。你也是嗎？一想到馬克曾經是蘿拉的眾多愛慕者之一，說不定現在也還是，她不禁有些失望。算了，反正她有事情要找蘿拉，如果他想跟著一起來也無所謂。「來跟蘿拉一起坐吧。」她建議，「以前在學校我們都一起吃飯。」她腦海中突然浮現高中時一起吃午餐的景象。凱薩琳、黛博拉、欣蒂、葛羅莉雅、亞麗森。

　　還有蘿拉，還有我。

　　還有蘿拉……還有我……

17

　　貓頭鷹原本以為，那則女性失蹤的新聞會來不及出現在星期六的早報，卻驚喜地發現電視和廣播電臺都有播出。他一邊吃早餐，一邊敷著手臂上的傷口，聽媒體的報導。被狼犬啃咬的傷口則疼痛不已。他覺得這是在懲罰自己的不小心。他在停車下手擄人之前，就應該注意到女子手上的項圈。那隻德國狼犬不知從哪衝出來攻擊他，還好他在前座擺了一隻輪胎扳手，以備不時之需。

　　午餐會上，珍就坐在他對面，顯然她已發現墓園裡的那朵玫瑰花。他知道，珍想要問蘿拉有沒有發現，有誰早上在參觀墓園時帶了玫瑰花或是有中途離開過。他一點也不擔心。蘿拉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他敢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蘿拉正忙著打我們的主意，盤算哪個傢伙的機會最大。因為瀕臨破產的她，只能孤注一擲了，他得意地想。

　　多年前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得知莉莉的事情，讓他了解掌握他人的祕密是一種莫大的權力。有的時候，他把這種權力的施放當成一種樂趣。有的時候，他則靜靜等待。三年前，他向國稅局匿名檢舉蘿拉的稅務問題，害她被查稅，房子被查封。想到她臨死前都還要擔心房子被銀行拍賣，讓他十分滿意。不過，她也不會擔心太久了。

　　最近因為剛好遇到莉莉的養父母，他才又想到要拿莉莉的事情威脅珍。即使我一直都沒有決定是否要下手殺她，我還是想折磨折磨她，他心想。心裡沒有一絲悔意。

　　把花放在瑞德墳前是神來一筆。中午在薩亞旅館用午餐時，他看得出珍的不安。足球比賽開始前，校方安排軍隊遊行表演。他刻意坐在珍的旁邊。「很好看的表演。」他問她。

　　「是啊。」

　　他知道她正想起瑞德．桑頓。

　　軍樂隊剛好行經他們所坐之處。注意看，珍，妳女兒就在第二排靠我們這一邊。

18

　　一回到河谷飯店，珍就馬上跟著蘿拉進電梯走回房間。「蘿拉，我有事情要找妳。」

　　「珍，我想要洗澡休息了。」蘿拉說，「參觀西點軍校、看足球比賽都是很好的活動，只是我真的不太適合戶外活動，能不能晚點再談？」

　　「不行。」珍堅決地說，「我現在就要問妳。」

　　「好吧，看在妳是好朋友的份上。」蘿拉嘆口氣，把塑膠鑰匙插進房門。「歡迎來到泰姬瑪哈陵。」她打開門，開燈。床頭燈和桌燈亮了起來，微弱的燈光在夕陽西斜的傍晚時分隱約地閃燦著。

　　珍在床緣坐下。「蘿拉，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妳們今天是不是有去參觀墓園？」

　　蘿拉解開麂皮外套的釦子。「珍，我知道高中的時候妳常去那裡，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去。天啊，怎麼有那麼多名人。跟印地安人打過仗的卡斯特將軍竟然也葬在那裡。軍方不是認為他打敗仗嗎？還好，他現在又成了英雄，這都要感謝他太太。我今天在他墳前，想到很久以前妳曾經跟我說過，印地安人稱他為黃髮酋長。歷史的東西妳最清楚。」

　　「大家都有去參觀墓園嗎？」

　　「遊覽車上的人都有去。有帶小朋友的就自己開車去，自己參觀。我有看到他們在附近逛。小朋友對墓碑會有興趣嗎？」蘿拉把外套掛進衣櫃。「珍，我愛妳，可是我需要上床休息了。妳也應該回去休息一下。今天晚上要頒獎了，我們會領到紀念獎盃還是獎章什麼的。他們該不會要求我們唱校歌吧？」

　　珍站了起來，雙手放在蘿拉的肩膀上。「蘿拉，我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問妳。今天在遊覽車上，有沒有人帶玫瑰花？妳有沒有看到有人在墓園裡拿著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沒有。我有看到其他人帶花來，可是我們那一行人都沒有人帶花。有同學認識埋在那裡的人嗎？」

　　我就知道，珍心想。蘿拉只注意值得她注意的人。「我不吵妳了。」她說，「晚上幾點開始？」

　　「雞尾酒會是七點開始，晚餐八點，十點頒獎。明天亞麗森的追思會結束後，回石牧高中用早午餐。」

　　「妳會直接回加州嗎？」

　　蘿拉突然抱住珍。「我還沒有決定。這麼說好了，我可能會有其他計畫。親愛的，晚上見。」送走珍之後，蘿拉關上門，從衣櫥裡拿出旅行袋，吃完晚餐就一起溜走。他說他受夠這家旅館了。他要她準備幾件隨身的衣物，在晚餐前放上他的車子，不要告訴其他人。他說，「不需要讓別人知道我們晚上要去哪裡。我會讓妳後悔沒有在二十年前就發現我的好。」

　　她笑意盈盈地拿出一件喀什米爾羊毛外套，放進旅行袋。我是有告訴他，我一定要去參加亞麗森的追思會，不過會後不一定要回母校。

　　接著她卻皺起眉頭。他回答，「我當然不會錯過亞麗森的追思會。」為什麼只說他一個人？他的意思應該是我們會一起回來吧。

19

　　下午三點鐘。山姆意外地接到艾莉絲．桑莫斯的電話。「山姆，你今天晚上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參加一場正式的晚宴？」

　　他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我知道這樣很突然。」她滿是歉意地說。

　　「一點也不。我有空，衣櫥裡剛好有一套剛洗好燙好的晚禮服。」

　　「今天晚上有場石牧高中畢業二十年的校友會，要頒獎給幾位傑出校友。這場晚宴其實是在幫學校募款蓋新的校舍，不少人都買了餐券。我本來沒有要去，可是我想安排你跟其中一位受獎的校友會面。她叫珍．史瑞丹，以前是我的隔壁鄰居，我很疼這個女孩子。她碰到一些問題，需要你的建議。我本來打算請你明天來我家坐，跟她談這件事情，後來又想說去看她領獎也不錯……」

　　山姆突然意識到，艾莉絲的邀約很可能是臨時決定的。所以她不僅滿是歉意，而且可能已經開始後悔打電話約他。

　　「艾莉絲，我很樂意跟妳一起去參加。」他說。他沒有告訴她，他早上四點半就起來查海倫．惠蘭的案子，接到她的電話前，他才剛剛到家，正準備早早上床睡覺。沒關係，休息一兩個小時應該就夠了，他心想。「我正準備明天去妳那。」他說。

　　艾莉絲知道他的意思。「我也是這麼想。今天晚上七點來我家，我們先喝一杯再一起去會場。」

　　「一言為定。晚上見。」他掛上電話，有些心虛地發現自己其實非常高興，接著又想了一下。這位珍．史瑞丹小姐到底會有什麼樣的問題要問我？算了，再怎麼嚴重，應該不會比今天凌晨出門遛狗的海倫．惠蘭一案嚴重。

20

　　「今天這可是一大盛事。」高登說。

　　受獎人分成兩排坐在講臺上。他坐在珍的右手邊。臺下冠蓋雲集，坐著當地的國會議員、康瓦耳鎮鎮長、餐會的贊助廠商和石牧高中的校長。幾位學校的董事則滿意地看著全場的觀眾。

　　「是啊。」

　　「妳有沒有想過要邀請妳父母來參加這場盛會？」

　　若不是高登語氣中那一點幽默的挖苦意味，珍可能會很生氣。她也以幽默回報。「沒有。你有想過要邀請你的父母嗎？」

　　「當然沒有。妳有沒有發現，沒有一位傑出校友有邀請父母來分享這光榮的一刻？」

　　「據我所知，我們的家人大多搬走了。我高中畢業那一年我爸媽就都搬走了。先離婚，然後分道揚鑣，不過我想你也知道。」

　　「我也是。我們六個被認為是同學間現在成就最高的，可是仔細想想，大概只有蘿拉當年過得比較快樂。妳過得很不快樂，我、羅比、馬克和卡特也都一樣。羅比來自一個兄弟姐妹都很會讀書的家庭，只有他的資質平庸，獎學金隨時有可能會被學校取消，他常以搞笑武裝來保護自己。馬克的爸媽讓大家都知道，他們多希望當年那場車禍死的是他，不是他哥哥。他的反應就是成為專攻青少年心理學的專家。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研究他內心的那個少年？」

　　要醫好他人之前先醫治自己，珍心想。高登的話不無道理。

　　「改名卡特的豪威，以前和媽媽老是被他爸爸揍。他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妳記不記得他以前常被抓到偷窺別人家，其實他是想要看看一般正常的家庭是怎麼過生活的？是不是為這樣，所以他的劇本都特別灰暗？」

　　珍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靜靜地說。「還有你和我。」

　　「我媽媽把家裡弄得一塌糊塗。妳記得當年我們家失火。大家都開玩笑說，只有這樣才能把我們家打掃乾淨。我現在有三棟房子，我自己知道我有嚴重的潔癖，難怪我的婚姻會失敗。不過，反正那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她知道他正在想什麼。「而我爸媽老是在公開場合打架。你是不是想到這個？」

　　「我想到高中時常會因為一些事情而過得很不自在。只有蘿拉不會。她一直都是我們班上的明星。妳、卡特、羅比、馬克和我則過得辛苦多了，我們的爸媽只是讓日子更難過而已。我為了想要改變，整個臉都整型過。可是偶爾半夜醒來，我還是那個被大家嘲笑的笨高弟。妳現在在學術圈小有名氣，又出了一本叫好又叫座的暢銷書。可是妳內心到底有沒有變呢？」

　　有嗎？我內心其實還是那個渴望關愛的局外人，她心想。還好，高登沒有等她回答就露出孩子氣般的笑容說，「吃飯的時候不應該討論這麼哲學性的話題，會妨礙消化。也許等我拿到獎章後感覺就會不一樣了。蘿拉，妳覺得呢？」

　　他轉過頭去問蘿拉，坐在珍左方的傑克則轉過來問她。「妳剛才和高登似乎討論的十分熱烈。」他一臉好奇地說。

　　她不想再延續剛才的話題，只輕描淡寫地說，「只是聊些小時候的事情。」

　　當年我是那麼沒有自信，她心想。又乾又瘦，連頭髮都缺乏生氣，總是不知道爸媽什麼時候又要吵架。他們說他們婚姻存在的目的是為了我，讓我覺得好內疚。當年我只想趕快長大，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而我辦到了。

　　「康瓦耳的居住環境非常好。」傑克熱情地說，「真奇怪，你們怎麼都沒有留在這裡，也沒有人買個度假別墅，尤其是你們現在都功成名就了。對了，珍，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這裡有些不錯的房子可以推薦給妳。」

　　珍突然想起艾莉絲．桑莫斯曾提到，傑克有可能是艾莉絲舊家的新屋主。「有在我老家附近那一帶的嗎？」

　　他搖搖頭。「沒有，不過有些房子的河景非常棒。有沒有空，我帶妳去參觀？」

　　我才不要，她心想。我才不要回來這裡住。我只想離開趕快這裡。但是，我要先找出是誰告訴我他知道莉莉的事情，我相信他一定就在這裡。我只想趕快吃完這頓飯，跟艾莉絲還有她介紹的警探碰面。我相信，他一定能夠幫我找到莉莉，確保她的安全。只要我能夠確認她的安全，我就要回去過自己的生活。才回來這裡一天，我就已經了解，今天能有這樣的成就，都是因為當年在這裡的生活，而我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不打算在這裡買房子。」她說。

　　「或許現在還沒有，珍。」他的眼裡滿是笑意，「但是我會幫妳找到一間合適的房子。相信我。」

21

　　在這種場合，頒獎的順序通常會按照受獎人的成就，從成就最低的開始，依序向上。聽到主持人唸出蘿拉的名字，他冷冷的想。她是第一個從康瓦耳鎮鎮長和石牧高中校長手中接下獎章的傑出校友。

　　蘿拉的旅行袋已經放到他車上了。他從旅館服務人員專用的樓梯下來，從後門溜出去，把行李放進後車廂。為了避免被人發現，他還特地打破後門那邊的燈，戴帽子，穿外套，就算有人看到他，也會以為是飯店的服務人員。

　　蘿拉還是一樣亮麗出眾。她穿著一件極其性感的金色晚禮服，頂著無懈可擊的妝容。她的鑽石項鍊大概是假的，不過假的很美。她的鑽石耳環可能是真品。或許是她的第二任老公最後一次送給她的禮物。美麗的外表，配上一點表演天賦，讓她曾經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她的確有她的魅力。

　　她正在致詞感謝鎮長、校長和晚宴的來賓。「康瓦耳鎮是個非常棒的地方。在石牧中學就讀的那四年是我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她淚流滿面，激動地說。

　　他興奮地在腦海中想像等他們回到家裡，等他關上門，等她發現自己誤入陷阱時眼裡的恐懼。

　　大家在鼓掌了。鎮長宣布下一位受獎人的名字。

　　晚宴終於結束，可以離開了。他知道蘿拉正在看他。但是他沒有回應她的注視。他們事先說好，先跟其他來賓寒暄，趁大家還在相互道別時，各自回各自的房間，然後在車上碰面。

　　其他人明天早上就會退房，自行開車去參加亞麗森的追思會，然後再參加會後的早午餐宴。到時才會有人發現蘿拉沒去。即使如此，他們也會以為她提早回家了。

　　「恭喜大家。」珍的手輕輕放在他手臂上，剛好就在傷口最深最痛之處。鮮血從傷口直噴出來，浸溼他的外套，沾上珍寶藍色的禮服。

　　他忍住痛，不敢發出聲音。珍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轉而向一對六十出頭的老夫妻打招呼。

　　他突然想到被狗咬時滴到地上的血液。DNA。這是他第一次留下除了他標記之外的證據。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他留下的標記。他一方面有些為眾人的愚蠢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又感到高興。如果警方發現那幾起命案之間互有關係，他就不能繼續下手殺人了。也許等他殺了蘿拉和珍之後，他還想繼續。

　　即使珍知道自己的袖子上沾到血，也不會知道她是怎麼沾到，何時沾到的。而且，就算是福爾摩斯再世，也不可能察覺三十公里外的小鎮命案現場所發現的血滴，與石牧高中傑出校友之間的關係。

　　絕對不可能。這個想法實在是太荒謬了。

22

　　她一見到山姆，就知道為什麼艾莉絲對他的評價這麼高。堅毅的臉龐，配上清晰的藍眼珠，溫暖的笑容，握起手來堅實而有力。

　　「我有告訴山姆關於莉莉的事情和妳昨天收到的那張傳真。」艾莉絲低聲說。

　　「又來了一張。」珍悄悄說。「艾莉絲，我好擔心莉莉的安危，擔心到今天晚上幾乎沒有辦法下來參加晚宴。一想到她的安全可能有問題，我就沒有心情跟別人寒暄。」

　　艾莉絲還來不及回話，就有人拉著珍的袖子，高興地大喊，「珍．史瑞丹，看到妳真是太令人高興了！妳十三歲的時候常到我家當臨時保母幫我帶小孩。」

　　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羅登太太，妳好。」

　　「珍，這裡一定很多人想要找妳聊，我和艾莉絲先去酒吧坐，等妳有空再過來找我們。」

　　今天晚上有很多當地居民來參加晚宴。有的想要敘舊，有的看過她的書，想要跟她聊聊。過了十五分鐘，她才好不容易脫身。他們選了個角落的位置，以免被別人聽到。

　　三個人一邊啜飲著山姆點的香檳，一邊聽珍說昨天在瑞德的墓前發現玫瑰的事情。「那朵玫瑰應該才放不久。」她不安地說。「我幾乎可以確定是校友會的人放的。他知道我會去參加西點軍校的活動，也知道我一定會去看瑞德。可是他為什麼要玩這種遊戲？他威脅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那我現在可以來找妳嗎？」馬克手裡拿著一杯酒，站在她身旁的空位。

　　「我正想找妳聊。」他說，「正想說怎麼沒看到妳，結果就見到妳在這。」

　　他發現在場的三個人似乎都有些遲疑，這早在他的預料當中。他看得出來，他們正在討論某件重要的事情，可是他想要問清楚這兩個人的身分，還有他們正在和珍討論什麼事情。

　　「好啊，請坐。」她假裝若無其事地說。他剛才有聽到多少？她心想，一邊向艾莉絲和山姆介紹馬克。

　　「馬克．福萊契曼。」山姆說，「馬克．福萊契曼醫生。我有在電視上看過你的節目，我很喜歡。你給的意見都非常好。尤其是你對青少年的處理方式，讓那些來上你節目的小朋友自在地釋放自己的不滿。如果每個青少年都能放寬心胸，得到中肯的建議，也許就會發現自己不是唯一有這種問題的人，也不會那麼難過了。」

　　聽到山姆由衷的讚美，馬克臉上浮現愉悅的笑容。

　　他以前唸書的時候好文靜，好內向。沒想到後來竟然會成為電視名人。高登說馬克是為了處理他自己在哥哥過世之後所遭遇的問題，所以才會成為專攻青少年心理學的專家，真的是這樣嗎？「我知道你從小在這裡長大。你家人現在還住在這裡嗎？」艾莉絲問他。

　　「我爸爸還住在這。他一直住在我們老家。他已經退休了，聽說常到處旅行。」

　　聽到這裡，珍驚訝地說，「之前聽高登說我們都已經沒有家人住在這裡了。」

　　「對我來說也一樣。」他靜靜地說，「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跟我爸爸聯絡了。他應該知道我有回來參加校友會，也應該知道我是受獎人之一。不過他並沒有跟我聯絡。」

　　他聽得出自己語氣中的酸苦，也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他怎麼會在兩個陌生人和珍面前說這種話呢？我應該是傾聽者才對。「高高瘦瘦、脾氣溫和、幽默而睿智的馬克．福萊契曼醫生」，電視臺都是這麼形容他的。

　　「也許他剛好不在家。」艾莉絲輕聲說。

　　「如果他不在家，那開那麼多電燈做什麼？昨天晚上家裡燈是亮的。」他聳聳肩，然後又笑著說，「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講這些，我來的目的是要恭喜珍剛才在講臺上所發表的談話。幸好有她真誠動人的感謝詞，彌補了其他得獎人莫名其妙的言論。」

　　「你也是。」艾莉絲由衷地說，「我覺得羅比太惡劣，高登和卡特的致詞又充滿了怨恨。如果你是來恭喜珍的，別忘了稱讚一下她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這裡有蘿拉在，誰還會注意到我？」珍說。馬克突如其來的讚美之詞讓她很高興。

　　「妳今天真的很美。大家應該都有注意到。」馬克站起來說，「為了怕明天不會遇到妳，我還要先說一聲，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見面。我會去亞麗森的追思會，不過不一定參加會後的早午餐敘。」

　　他對艾莉絲笑了笑，對山姆伸出手說，「很高興認識兩位。我還要跟一些人打招呼，免得明天沒機會遇到。」語畢便大步離去。

　　「這位先生條件很不錯。」艾莉絲意有所指地說，「他顯然對妳有好感。」

　　這也可能不是他來的唯一目的。山姆心想。他站在酒吧那邊，一直在注意我們，想知道我們談些什麼。

　　不知道他為何這麼想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

23

　　貓頭鷹快被釋放，快要脫離他的身軀了。他知道完全的脫離會在何時發生。他溫和有禮的那個自己，那個在不同環境下的另一個自己，逐漸開始消退。他聽著、看著自己面帶笑容地跟大家道別，讓其他女同學在他臉頰上親吻著。

　　二十分鐘後，他坐在車子裡等蘿拉。貓頭鷹柔軟的羽毛伸展著。他看著蘿拉從旅館的後門溜出來，小心翼翼地怕被其他人撞見。她很聰明，還在禮服外套了件連帽雨衣。

　　她打開車門，溜進前座。「親愛的，帶走我。」她開心地笑著說，「好刺激哦！」

24

　　杰柯正在熬夜替校刊寫校友會晚宴的文章。他家住在河岸路上，剛好面對哈得森河，景觀很棒。他認為這是他人生中少數幾個最珍貴的東西。他雖然只有十六歲，卻認為自己不僅是個哲學家，也是個優秀的作家和研究人類行為的專家。

　　在一次認真的思考後，他發現河水的漲與落就像人類的情感與情緒一樣。他喜歡在自己的新聞報導中，加入這種有深度的元素。不過，他也很清楚，校刊的顧問兼學校的英文老師──何蘭德老師，是絕對不會讓這種文章過關。但他還是決定除了要交給校刊的稿子之外，也寫點他自己想寫的東西。

　　河谷飯店簡陋陳舊的大廳，因石牧高中藍白相間的布條和擺設而亮了起來。晚餐一如預期地令人難以下嚥。第一道是海鮮沙拉，接著是菲力牛排佐微溫的香煎馬鈴薯片，硬到可以充當致命武器，配上了無生氣的四季豆杏仁片。最後由融化的冰淇淋佐巧克力醬，為主廚所謂的精緻佳餚畫下句點。

　　出席情況十分踴躍，當地居民紛紛前來觀賞傑出校友的頒獎典禮。這些校友以前也都曾在此居住。據聞校友會主辦人傑克，大力促成本次校友會順利舉辦的原因，並不只是為了表揚傑出校友的表現。校方在本次晚宴中宣布將興建新的校舍。新校舍預定地為傑克所有，指定的建商據說也是艾莫生家族的關係企業。

　　與六位得獎的傑出校友一同坐在講臺上的還有鎮長華特．卡爾森、石牧高中校長亞佛烈德．唐恩斯與學校董事……

　　算了，這些人的名字不重要。

　　第一位從校長手中接下傑出校友獎章的是蘿拉．威爾寇斯。她耀眼的金色禮服使在場的男性幾乎沒有注意到她說了些什麼。致詞時，她提到當年在這裡的日子有多快樂，不過，由於沒有人能夠想像光鮮亮麗的威爾寇斯小姐在市中心漫步或去新開幕的刺青店光顧的樣子，因此致詞結束後，只有少許禮貌性的掌聲與歡呼聲。

　　心理學家兼電視節目主持人馬克．福萊契曼醫生的致詞則得到較多迴響。他要父母老師們多鼓勵自己的孩子。「全世界都想要看到他們倒下去。」他說，「你的責任就是在合理的管束之下建立他們對自己的自信。」

　　劇作家卡特．史都華的致詞有雙層意含。他表示，許多後來出現在他的劇作中，化身為戲劇主角的居民和學生應該都在場。他同時也表示，他父親的理念跟馬克醫生不太一樣，他認為小孩子不打不成器。接著他又感謝他已過世的父親，因為他父親有這樣的理念，所以他後來所寫的劇本才會那麼灰暗，讓他名利雙收。

　　卡特的致詞只贏得稀落的掌聲與些許尷尬的笑聲。

　　喜劇演員羅比．布蘭特首先模仿當年老是威脅要把他當掉的老師。如果被當掉，他就讀石牧高中的獎學金也會被取消。當年的其中一位老師也在場。面對羅比無情地模仿她的行為舉止和聲音，只能堅強地微笑以對。但之前教他們數學的艾拉．班德老師，聽到羅比模仿她尖銳的語調和神經質的笑聲，逗得全場觀眾哈哈大笑時，卻快要哭出來了。

　　「我是家族裡面最笨、最不會唸書的孩子。」羅比最後說，「妳一直這麼提醒我。我只好以搞笑保護自己。這點我要感謝妳。」

　　他眨了眨眼，假裝生氣地嘟起嘴巴，剛好與校長眨眼嘟唇的表情同步，順手把一張金額一美金的支票交給校長，捐給新校舍興建基金。

　　頓時全場嘩然。他馬上又大喊，「開玩笑的啦！」然後又拿出一張金額一萬美金的支票，鄭重地交給校長。

　　有的觀眾覺得他的表演好笑極了，有的觀眾則覺得很難過。珍．史瑞丹博士向友人表示，她不認為幽默需要傷人。

　　有線電視臺的大股東高登接著上臺領獎。「我在石牧高中就讀時，從來沒有被任何一支隊伍選上過。我多希望自己可以被選上。古有明訓，心想事成。說得真好。後來我開始沉迷於電視，學會分析我所看的電視節目。沒過不久，我發現為什麼有的電視節目或影集收視率就是比較高，有的就比較差。從此開啟我的職業生涯。只可惜這卻是建立在被否定、失望與痛苦上。最後，我要釐清一則傳言。我沒有故意放火燒掉我家。我抽完菸，把電視關掉，上樓睡覺，沒有發現菸頭滾到我媽放在沙發上的披薩盒開始燒了起來。」

　　在場觀眾還來不及反應：高登就拿出一張十萬美金的支票，還開玩笑地對校長說，「希望石牧高中持續培育優秀的人才。」

　　想起高登回到座位時臉上得意的笑容，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最後一位領獎的是珍．史瑞丹博士。她提到過去一百五十年來，康瓦耳的居民非富即貴，「身為拿獎學金入學的學生，我知道我在石牧高中受到非常良好的教育。但是，出了學校，我從鎮上，從附近的鄉村，從周遭的環境當中，學會欣賞歷史，塑造了我的人生，成就我的事業，對此我由衷地感謝。」

　　史瑞丹博士沒有說她當年在這裡的日子很快樂，也沒有提到任何會使在座的人想起當年她父母失和，成為鄰居茶餘飯後話題的事情，更沒有說她以前常在父母公開鬥毆之後在學校大哭的事。

　　明天校友會就要結束了，杰柯伸了個懶腰，走到窗戶旁邊。起霧了。哈得森河對岸冷泉鎮的燈光逐漸被霧色掩蓋。希望明天霧會散掉，他心想。明天早上去報導亞麗森．坎德爾的追思會，下午去看場電影。聽說追思會上將一起悼念其他四位已經過世的女孩子。

　　他走回書桌前，看著他從舊檔案裡找出來的照片。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當年高三中午常一起吃飯的這幾個女生，包括今年的傑出校友蘿拉．威爾寇斯和珍．史瑞丹，其他已經過世的這五個女生，死亡的時間順序剛好跟照片中的座位一樣。

　　也就是說下一個就是蘿拉．威爾寇斯。這是恐怖的巧合，還是有心人士的作弄？不可能。這些人前後死亡的時間差距超過二十年，死因都不一樣，死亡地點更是遍布全國。其中一個還是滑雪時死於雪崩。

　　命運。一定是命運。只可能是命運。

25

　　「我打算多住幾天。」珍告訴星期天早上旅館櫃臺的值班人員。「可以嗎？」

　　一定可以。其他的校友在參加完石牧高中舉辦的早午餐之後，都在收拾行李準備打道回府了，一定有很多空房。

　　才八點十五，她就已經梳洗完畢，在房間喝咖啡和果汁，啃著她請客房服務送上來的鬆餅。她跟艾莉絲約好，回學校之後要去她家，跟山姆一起討論，這樣才不會被打擾。山姆說，不管領養的過程有多保密，該辦的手續還是要辦，一定有律師處理相關文件。他問珍有沒有保留當年同意放棄扶養權的文件證明。

　　「康諾斯醫生沒有給我任何文件。」她說，「也有可能是我自己不想留下任何證明，我真的不記得了。當初他把寶寶從我身邊帶走時，我只有茫然，覺得我的心好像也被帶走了。」

　　談到這，她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她原本打算在亞麗森的追思會之前，先去聖湯瑪斯教堂做彌撒。小時候她每個星期天早上都會去聖湯瑪斯做彌撒。跟山姆的談話提醒了她，康諾斯醫生以前也是這個教區的。那天晚上，就在她輾轉難眠時，她突然想到，或許當初領養寶寶的人也住在這個教區。

　　我告訴康諾斯醫生，說我希望寶寶信奉天主教。如果她的養父母是天主教徒，當時又是來聖湯瑪斯教堂做彌撒的，應該會讓寶寶在這裡受洗。如果我可以查閱當年在三月底到六月中之間的受洗記錄，說不定可以找到莉莉。

　　她清晨六點醒來時，臉上爬滿了淚痕，心中不停地默禱著，「神啊，拜託祢，保護她，不要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她知道教會星期天沒有上班。不過也許她可以趁做完彌撒之後跟神父約時間見面。我一定要採取些什麼行動，她心想，說不定有神父二十年前就已經在這裡服務，還記得當時有人領養小女嬰的事情。

　　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一想到莉莉有危險，她就覺得自己一定要採取些什麼行動，否則她真不知今天該怎麼過。

　　她八點半下樓去開車。到教堂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她想了想，最適合找神父的時機，應該是彌撒做完，神父站在教堂門口送大家走的時候。

　　開向哈得森街的路上，她發現時間還早，至少還有二十幾分鐘的時間。她決定把車轉向高山路上，看看舊家現在的樣子。

　　舊家在蜿蜒的山路上。以前米色的百葉窗和咖啡色的油漆已經不在。新的屋主把房子擴建之後，把屋頂漆成白色，搭配綠色的窗框，顯然很懂得運用樹木花草，美化原本樸實的外觀。房子在清晨的霧氣中更顯晶瑩剔透。

　　隔壁是桑莫斯家以前的房子，看起來沒有人住，不過還是維護得很好。窗簾全都拉上，不過油漆都還很新，樹籬修剪得很整齊，大門口前方鋪的石頭地板也是新的。

　　我一直很喜歡這棟房子。她走下車靠近看，蘿拉的父母把家裡打理得很好，後來搬來的桑莫斯一家人也是。我記得九歲還是十歲的時候，蘿拉說我們家好醜。我也覺得咖啡色很醜，可是當時我為了不讓她稱心如意，不肯承認。不知道她若是看到我家現在的樣子，還會不會這麼批評？

　　算了，不重要。她回到車上，下山回到哈得森街上。蘿拉不是故意要傷我，她從小就這麼自我中心，這對她後來長大似乎並沒有什麼好處。上次跟亞麗森聊時，她說她正在幫蘿拉爭取一個影集的角色，似乎有些困難。

　　她說高弟，然後又笑著改說高登，可以幫蘿拉爭取到那個角色，但是她不認為高登會這麼做。蘿拉從小就被眾人捧在手心，看到她現在對男人獻媚的樣子真是有些可憐，尤其是對那個傑克。想到他，珍就忍不住打個寒顫，那傢伙真是令人生厭。他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回來這裡買房子？

　　原本以為清晨的霧會逐漸散去。沒想到十月分的天氣多變，雲層越來越厚，化為溼冷細密的雨滴，跟當年她發現自己懷孕的天氣一樣。那天她爸媽又在吵架，只是吵完沒有大打出手，因為女兒已經申請到上大學的獎學金，他們為人父母的責任已盡，不需要再為了女兒勉強維持婚姻關係，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了。

　　把房子賣掉，運氣好的話，八月就可以解脫了。

　　她回想當時她是如何靜靜地下樓，溜出家門，在雨中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瑞德會怎麼想，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會覺得背叛了他父親對他的期望。

　　二十年前瑞德的父親是國防部的中將。這也是他沒有把珍介紹給他同學的原因。他不想讓父親知道他交了女朋友。

　　我也不想讓他見我父母。

　　如果他沒有死，我們後來結婚了，我們會幸福嗎？這二十年來，她時常問自己這個問題，每一次她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們一定會幸福。儘管他的父母親一定會反對，儘管我可能要花更久的時間才能把書讀完，我們還是會過得很幸福。

　　我們交往的時間是那麼短。她把車開進教堂的停車場時心想。我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那天，我坐在西點軍校紀念堂的階梯上，他在我旁邊坐下，我手上的筆記本封面有我的名字。他唸著我的名字說，「珍．史瑞丹。」然後又說，「我喜歡史蒂芬．福斯特的歌，妳知道妳的名字讓我想到什麼嗎？」我當然不知道。他說，「歌詞是：我夢到有一頭淺棕色秀髮的珍……」

　　她把車子停好。三個月後，他就過世了，而我卻懷著他的骨肉。我在教會看到康諾斯醫生，想起有人說他可以幫人領養小孩，當時這對我來說就像天神賜予的禮物，指點我方向。

　　我現在就需要像這樣的禮物。

26

　　杰柯估計來參加亞麗森追思會的人不會超過三十個。其他人都直接去參加早午餐會。他不怪他們。雨越下越大，他的腳陷在泥濘的草皮上。最悲慘莫過於下雨天過世，他心想，等一下要記得把這句睿智的名言記下來。

　　鎮長沒有來參加，不過石牧高中的校長倒是有。正在臺上的他已經讚美完亞麗森的才華與慷慨奉獻，現在正在禱告，除非是極端的無神論者，否則大家應該都很滿意。不過，如果是無神論者，大概也不會來參加追思會。

　　她或許是真的很有才華，不過，還不是因為她的慷慨奉獻，我們才會冒著感冒的危險來這裡。我知道「有人」沒有來冒這個險。他轉頭看了一下，確認蘿拉沒有在現場。其他的傑出校友都有出席。珍．史瑞丹站在校長旁邊，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難過，已經看到她拿手帕擦眼睛好幾次。其他人看起來好像比較希望校長快快講完，讓大家趕快回溫暖的室內喝酒。

　　「同時，也請大家悼念那些已經返回天主懷抱的同學和朋友們。」校長嚴肅地說，「凱薩琳．肯恩、黛博拉．派克、梁欣蒂和葛羅莉雅．馬丁。二十年前畢業的這班同學們，出了許多傑出校友，卻也失去多位好同學。」

　　阿門，杰柯心想。他決定在校友會的報導中，加入那七個共用午餐的女孩們的照片。他已經想好標題了，校長剛才已經幫他說了，「失去多位好同學的一屆。」

　　追思會一開始，就有幾名學生遞玫瑰花給每個參加者。校長講完話之後，大家紛紛起身，把玫瑰花放在墓碑前，然後穿越墓園走回學校。離得越遠，腳步越快。杰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終於結束了，快凍死了。」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珍。她一臉悲悽地站在那裡，彷彿在思索些什麼。他發現馬克也站在一旁等她。珍彎下腰，摸著墓碑上亞麗森的名字，接著轉身準備離去。看得出來她很高興看到馬克。他們一起走回學校。

　　杰柯還來不及拒絕，就被散發玫瑰花的高二學生塞了一枝。他向來不怎麼重視這些儀式，不過他還是決定和其他人一樣，把花放在墳前。他彎下腰，正準備放花時，突然發現地上有個東西。他決定把它撿起來。

　　是一只貓頭鷹形狀的別針，長約二點五公分，看起來是便宜貨，那種小朋友或愛好大自然或保育人士會戴的東西。他正準備隨手一丟，又突然決定拍拍上頭的灰塵，放進自己的口袋。萬聖節快到了，可以送給他表弟，就說是他特地從墓園挖起來送他的。

27

　　沒有看到蘿拉來參加亞麗森的追思會讓珍很失望，卻也不意外。蘿拉從來不會為其他人付出，都這把年紀了，更不可能改變。她知道蘿拉不可能在這麼溼冷的天氣出門，她一定是直接去參加早午餐會了。

　　但是現在早午餐會都快結束了，蘿拉還沒出現，珍開始擔心。她問高登，「你昨天不是有跟蘿拉聊天？她有說今天不來嗎？」

　　「我們只有中午吃飯和看比賽的時候聊了一下。」他說，「她一直要我讓她擔任新影集的女主角。我告訴她，我從來不干涉製作人的決定，可是她還是一直纏著我，最後我只好很不客氣地說，我從來不為任何人破例，特別是演技不怎麼樣的老同學。她做了一個很不淑女的表情之後，就轉向我們討人厭的校友會主席傑克獻殷勤。妳也知道，他一直炫耀自己有多少財產。昨天晚上他還很高興地宣布和太太分居的事情。他應該很適合蘿拉。」

　　蘿拉昨天在晚宴上的心情似乎還很好，下午我跟她回房間時也還可以。難道是晚宴後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她只是睡過頭了？

　　查一下就知道了。她低聲向坐在隔壁的高登和卡特說，「等一下就回來。」她穿過會場，眼睛直視前方。早午餐會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辦。她溜進一旁的走廊打回旅館。

　　蘿拉房間的電話沒有人接。她猶豫了一下，決定轉接櫃臺，問蘿拉退房了沒有。「我有一點擔心她。威爾寇斯小姐跟我們約好見面，但是她卻沒有出現。」

　　「她還沒有退房。」櫃臺的服務人員說，「我請人上去看她是不是睡過頭了。不過，如果她生氣的話，妳可要負責。」

　　是那個頭髮和櫃臺桌子同樣顏色的老先生，她心想，聽語氣和聲音就知道是他。「好，我負責。」她說。

　　她一邊等，一邊看著走廊。感覺好像從來沒離開過這個地方，她心想。高一的導師是克萊曼老師，我的座位是第四排第二個。有人打開通往禮堂的門。她轉過身，看到那個校刊記者杰柯．波金斯。

　　「史瑞丹博士。」櫃臺先生的語氣已不若先前的輕鬆。

　　「是。」她發現自己正緊握著話筒。出事了，她心想，一定是出事了。

　　「清潔人員進入蘿拉．威爾寇斯小姐的房間，發現床沒有睡過的痕跡，衣服都還在，不過梳妝臺上有的保養品和化妝品都不見了。出了什麼事嗎？」

　　「如果她有帶東西走，那應該就沒事了。謝謝。」

　　如果蘿拉是跟別人離開，她一定不希望我找她。她掛掉電話，關上手機。她會跟誰離開呢？如果高登說的話可信，他已經不理她了。他說蘿拉跟傑克打情罵俏，不過她也沒忽略了馬克、羅比或卡特。昨天中午吃飯她才跟馬克開玩笑說他的電視節目現在收視率多好，她要考慮找馬克做心理諮商，又聽到她告訴卡特，她很想在百老匯演舞臺劇，後來晚上又看到她在酒吧跟羅比聊天。

　　「史瑞丹博士，現在方便說話嗎？」

　　珍嚇了一跳。她都忘了杰柯．波金斯就站在一旁。「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他的口氣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請問威爾寇斯小姐今天有打算出席嗎？」

　　「我不太清楚。」她面帶微笑，敷衍地回答他，「我要回會場了。」

　　蘿拉大概是跟昨天晚上聊天的某位男士回去了，她心想。既然她沒有退房，應該等一下就會回旅館了。

　　※※※

　　杰柯仔細地看著珍的表情變化。她在擔心些什麼？他心想。是因為蘿拉沒有出現嗎？難道她失縱了？他拿出手機，撥了河谷飯店的電話，要求轉接到櫃臺。「你好，我這裡是花店，要送花給蘿拉．威爾寇斯小姐。」他說，「請問她退房了沒有？」

　　「她還沒退房。」櫃臺的先生說，「不過她昨天晚上沒有住這，所以我也不確定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拿行李。」

　　「她有打算繼續住嗎？」他繼續追問。

　　「她應該會在兩點左右退房，因為兩點十五分有車子會來接她去機場。我不知道你送花的事情該怎麼辦。」

　　「沒關係，我會再跟送花的客戶確認。謝謝。」

　　他掛上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我已經知道兩點鐘要去哪兒了。要去河谷飯店，看蘿拉有沒有回去退房。

　　他沿著走廊走回禮堂。如果她沒有回來呢？如果她就這麼失蹤了呢？如果是這樣……他突然興奮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是新聞記者對新聞的敏銳度。這種報導已經超乎校刊的水準，他心想，這種東西適合《紐約郵報》。我把午餐桌那張合照放大，跟報導放在一起。他連標題都想好了：「厄運籠罩的畢業班學生中又見受害者」。太好了。

　　不然，「又多一位受害者」。這個更好！

　　我有幾張珍．史瑞丹博士的照片，照得還不錯，可以一起寄給《紐約郵報》。

　　他打開通往禮堂的門，大家正開始唱校歌，「親愛的石牧高中，我們為你喝采，你是我們夢想中的……」

　　畢業二十週年校友會終於結束了。

28

　　「再見囉，珍。很高興能夠再見面。」馬克遞了一張名片給她，「給妳我的名片，不過妳也要給我一張。」他笑著說。

　　「好啊。」她從皮夾裡拿出一張名片。「很高興你後來還是決定參加早午餐會。」

　　「我也是。什麼時候走？」

　　「我還要住個幾天，做點研究。」她故作輕鬆地說。

　　「我明天要去波士頓錄節目，不然我就留下來請妳一起共進晚餐了。」他猶豫了一下才彎腰吻了她的臉頰。「很高興有機會再見面。」

　　「再見。」她原本想說，「來華盛頓的話，記得打個電話給我。」卻又忍了下來。兩人原本握著的雙手猶豫了一下才分開。

　　卡特和高登站在一起，正在跟逐漸散去的同學們道別。珍走過去，還來不及開口，高登就問，「有蘿拉的消息嗎？」

　　「還沒。」

　　「蘿拉就是這麼不可靠，難怪她的事業會完蛋，老是讓別人等她。亞麗森可是拚了老命在幫她找戲演，她竟然沒有來參加。」

　　「這個嘛……」珍不置可否地說。她轉過頭問卡特，「你要回紐約了嗎？」卡特說，「還沒有。我要先退房改去住哈德森河飯店。皮爾斯．艾立森將執導我的新戲。他家離這裡開車只要十分鐘，我們要研究一下劇本。他要我找地方住個幾天，去他家討論。不過，我才不要再繼續住在這家旅館，飯店的設備已經五十年沒有更新了。」

　　「這點我同意。我以前在這裡打過工，搬行李和做客房服務。我也要換去別家旅館。我公司有人會過來，我們要找適合建立公司總部的地方。」

　　「妳可以問傑克。」卡特諷刺地說。

　　「除了他，誰都可以。他們已經找了幾個地方要我去看。」

　　「那我們可能還會再見面。」珍說。「說不定會再遇到。很高興有機會與大家相聚。」

　　她沒有看到羅比和傑克。不過她跟艾莉絲約好兩點要跟山姆討論，時間快到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帶著微笑，邊走邊向其他同學道別。她快步走向停車場上。看著校園另一頭的墓園，亞麗森的死感覺好不真實。想到在這又溼又冷的天氣裡，要把她留在這裡，心裡就覺得好難過。我以前常說亞麗森應該住到加州，她邊發動引擎邊想。亞麗森最怕冷，最喜歡早上起床就先去游泳。

　　亞麗森死的那天早上就是在游泳。

　　在開往艾莉絲家的路上，她一直想著這件事。

29

　　卡特住進暴風雨州立公園附近的哈得森河飯店。這家新飯店座落於山丘上，剛好俯瞰哈得森河，位於中央的主建築和兩側的塔，造型就像隻展翅飛翔的老鷹。

　　象徵生命、白晝、力量與王者般的尊嚴的老鷹。

　　他籌備中的新戲劇名就叫《老鷹與貓頭鷹》。

　　象徵黑暗與死亡的貓頭鷹，屬於猛禽類。他新戲的導演皮爾斯．艾立森很喜歡這個劇名。我倒是覺得還好，他心想。他把車停在飯店門口，一邊下車一邊想，這個劇名真的好嗎？

　　會不會太明白？這是一種象徵意含，應該要觸發深度的思考，而不是明明白白地、直接呈現給那種會在星期三下午來看午場的觀眾。不過會來看他戲的觀眾應該也不多。

　　「行李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他塞了一張五塊美金的鈔票給門房。還好他沒有說「歡迎回來。」

　　五分鐘後，他已經倒了一杯酒，站在窗邊看著底下奔騰的哈得森河。才十月，天色都還沒暗，就已經瀰漫著冬日的氣息。校友會終於結束了。其實我還滿高興跟一些老同學碰面，他心想，雖然見了面只是更讓我想起過去跟現在的差別。

　　皮爾斯認為劇中葛德琳這個角色的戲分要加重。「不要找個女演員來演這個腦袋空空的金髮美女。」他要求，「找個本身就腦袋空空的金髮美女。」

　　卡特馬上就想到蘿拉。他笑著自言自語，「她真的太適合這個角色了。不過，這種事情永遠不可能會發生。」

30

　　羅比．布蘭特知道他在晚宴上發表感謝詞之後，有很多同學就不太願意跟他講話。有的同學則話中帶刺地稱讚他的模仿功力，只是這樣對待校長和以前的老師有點太過分。聽說珍．史瑞丹批評他，說幽默不需要傷人。

　　這些評論讓羅比非常滿意。有人看到艾拉．班德老師在洗手間哭。老師，妳忘了妳以前常罵我，說我的腦袋沒有哥哥姐姐的十分之一聰明，老是拿我出氣，說我是家族裡面最笨、最不會唸書的，結果我才不過模仿妳神經兮兮、愛舔嘴唇的樣子，妳竟然敢不高興。活該。

　　他暗示傑克，說他有意投資房地產。早午餐會才剛結束，傑克就纏著說要向他介紹。傑克是很會吹牛沒錯，他邊把車開進河谷飯店門口邊想，不過傑克對投資房地產是真的很有一套，提供的建議也都很不錯。

　　「這一帶的土地價格一直上揚。」傑克說，「還沒開發的土地稅金很低。放個二十年你就發了。羅比，先下手為強。我可以介紹幾塊很不錯的地，景觀都很不錯，看得到哈得森河，有的就坐落在河邊，你一定會喜歡。如果不是我地已經太多了，我就自己買下來，怕留給我女兒太多財產。多住個幾天，我明天帶你去看。」

　　「土地，有土斯有財。」想到他引述《飄》中的名言時，傑克錯愕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等他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土地是財富與安全感的來源時，傑克馬上就了解。

　　「我一定要把這句話記起來，說得真是太好了。土地就是財富，真正的財富，溜不掉的。」

　　我下次再向他引述柏拉圖的話試試看。他把車停在飯店門口。讓泊車小弟幫我停車就好了，他心想。反正我明天才要出門，而且也是搭傑克的車。

　　傑克不知道我早就已經買了很多房地產。有個知名的喜劇演員以前到處巡迴表演時，就把錢存在全國各地的銀行。我則是到處買還沒開發的地，然後立個「私人土地，禁止進入」的招牌。

　　小時候我們一直都沒有自己的房子，他心想。我爸媽頭腦那麼聰明，也賺不到買房子的頭期款。現在我除了拉斯維加斯的房子，還可以在聖塔芭芭拉、明尼亞玻里斯、亞特蘭大、波士頓、漢普頓、紐奧良、棕櫚灘或亞斯本的土地上自己蓋房子，我在華盛頓州還有好多好多土地。土地就是我的祕密，他得意地心想，一邊走進飯店的大廳。

　　土地也蘊藏著我的祕密。

31

　　「我今天早上有去墓園」，艾莉絲告訴珍。「凱倫的墳墓離亞麗森的不遠。我有看到參加追思會的那群校友。」

　　「沒有很多人參加。」珍說。「很多同學都直接去早午餐會了。」

　　她們坐在艾莉絲家舒適的客廳裡。艾莉絲點起壁爐裡的火。燃燒的火焰不只溫暖了整個房間，也舒緩了兩人的心情。珍看得出來，艾莉絲最近掉了不少眼淚。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但臉上卻有種昨天見面時還沒有出現的平靜。

　　艾莉絲彷彿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說，「我昨天不是有告訴妳，凱倫忌日前幾天最難熬。每年我總會不斷地回想當天的情形，如果我們有做了哪些防範措施，或許就可以保住凱倫的性命。二十年前還沒有保全系統，現在大部分的人如果沒有保全系統，夜裡大概睡不好覺了。」

　　她伸手拿起茶壺倒茶。「我沒事了。」她語氣輕快地說，「我發現完全退休可能不太適合我。我有個開花店的朋友說要找我去店裡幫忙，一個禮拜去個幾天就夠了。」

　　「很好啊。」珍真心的說，「我記得妳以前把花園整理得好漂亮。」

　　「麥克老是調侃我，如果我在廚房裡也像照顧花園一樣用心的話，我早就成為大廚了。」艾莉絲轉頭望了窗外一眼。「山姆來了，他一向都很準時。」

　　山姆在伸手按門鈴之前，先小心翼翼地在門口把鞋子上的泥巴刮乾淨。他剛剛先去凱倫的墳前一趟，卻始終開不了口，說他要放棄追尋殺害她的兇手了。他在那站了許久，卻一直開不了口道歉。最後只好說，「凱倫，我要退休了。一定要退了。我會把妳的案子交給其他人。也許有人比我厲害，可以抓到當年殺害妳的兇手。」

　　山姆的手還沒按到門鈴，艾莉絲就已經來開門了。看到她紅腫的雙眼，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緊握著她的雙手。「我剛才在清鞋子，免得把妳家弄得髒兮兮。」

　　他去墓園看凱倫，我就知道他會去，艾莉絲感激地想。「來吧，」她說，「沒關係。」他讓人有種心安的感覺，她幫山姆掛外套時心想，我就知道找他來幫珍是正確的決定。

　　他帶了一本筆記本來。跟珍打完招呼，讓艾莉絲幫他倒了一杯茶之後，他馬上切入正題。「珍，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們必須小心提防那個寫信威脅莉莉的人，他很有可能會傷害她。既然他能夠拿到她的梳子，那就表示他有可能是領養家庭的人。這個人有可能是想向妳詐財。如果他的目的是錢，那就像妳說的，還比較好辦。不過，他很有可能會以此要脅妳長達數年的時間。所以我們一定要趕快找出這個傢伙。」

　　「我今天早上有去聖湯瑪斯教堂。」珍說，「教堂的人說主持彌撒的神父只有星期天才會來。他要我明天去教區神父的辦公室，請他幫忙調閱受洗的記錄。我想了一下，我覺得神父可能不太願意幫我調記錄，他可能會以為我只是想要找我女兒。」

　　她正眼直視著山姆。「我猜你也是這麼想。」

　　「我剛從艾莉絲那邊聽說妳的事情時，我的確是有這麼想。」山姆坦白地說，「不過，見到妳之後，我相信妳說的情形。妳說的沒錯，對這種事神父是會比較謹慎。或許由我出面會比較好。他可能會比較願意跟我談。我來問問看當時是不是剛好有受洗的寶寶是被領養的。」

　　「我也是這麼想。」珍靜靜地說。「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思考當年留下莉莉是不是比較好。以前那種時代，十八歲當媽媽並不稀奇。如果這次能找到她，只要遠遠看她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她咬了咬下唇。「也許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山姆看看她，又看看艾莉絲。兩個皆曾失去孩子的女人。如果當年沒有那場車禍，珍的那個軍校生男友，就快要畢業服役，可以娶她，她也可以留下自己的寶寶。如果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凱倫不是剛好回家過夜，艾莉絲也不會失去女兒，說不定現在都已經有孫子了。

　　人生就是這麼不公平，山姆心想。可是我們可以盡力去彌補這些缺憾。他沒能抓到殺害凱倫的兇手，但至少可以幫珍的忙。

　　「康諾斯醫生當初在處理領養程序時，一定有律師協助處理。」他說，「應該有人知道是誰。康諾斯醫生的太太或家人還住在這一帶嗎？」

　　「我不知道。」珍說。

　　「那就先從這一點開始著手吧。妳有沒有帶那把梳子和傳真過來？」

　　「沒有。」

　　「我會需要這兩件東西。」

　　「那把梳子很小，是攜帶型的，到處都買得到。」珍說，「傳真上沒有任何線索。不過有需要的話，當然可以交給你。」

　　「我去找神父的時候可能會有需要。」

　　幾分鐘後，他們兩個一起離開。山姆開車，跟著珍的車到旅館。艾莉絲從窗外看著兩人離去，一邊摸著自己的口袋。那天早上，她在凱倫的墳前發現一只小墜鍊，應該是哪個小朋友掉的。凱倫小時候好喜歡小動物，蒐集了好多絨毛娃娃，尤其喜歡貓頭鷹。她看著手中的貓頭鷹綴飾，臉上的笑容帶著一股憂傷。

32

　　杰柯坐在河谷飯店的大廳，看著回來參加校友會的人一個個退房離開，回歸自己原本的生活。歡迎大家回來的布條已經拿掉了，酒吧裡也沒有人。沒有人在道別，他心想，大概彼此都已經看膩了。

　　他一到飯店就去櫃臺問蘿拉．威爾寇斯小姐回來沒，離開飯店了沒有？沒有，而且她也沒有取消兩點十五分要來接她去機場的車。

　　兩點十五分一到，他看著穿制服的司機走進大廳找櫃臺的服務人員。杰柯馬上衝過去站在旁邊。司機說他來接蘿拉．威爾寇斯小姐。

　　兩點三十分，司機很不高興地離開。他聽到司機說這個小姐真可惡，不來也不取消，害他沒有辦法做生意，下次不要再找他。

　　四點鐘，他還坐在大廳。這時史瑞丹博士跟昨晚餐宴上那位年長的先生回到飯店。他們直接走向櫃臺。史瑞丹博士問蘿拉．威爾寇斯小姐回來了沒有。他的直覺果然正確，蘿拉失蹤了。

　　他決定向史瑞丹博士求證。他才走到她旁邊，就聽到那位先生說，「我同意妳的看法。事情是有點奇怪。可是蘿拉是成年人，她有權決定什麼時候離開飯店，什麼時候去搭飛機。」

　　「不好意思，你好，我是校刊編輯杰柯．波金斯。」他打斷他們的談話。

　　「我是山姆．迪根。」

　　史瑞丹博士和山姆兩人顯然都不歡迎他的出現。「史瑞丹博士，我知道妳在擔心威爾寇斯小姐，她沒有出席早午餐會，也沒有搭車去機場。妳認為她有沒有可能出事了？尤其是考慮到當年高中午餐同桌那幾位女士後來的遭遇。」

　　他注意到珍．史瑞丹驚訝地看了山姆一眼。她沒有告訴他午餐桌的事情，杰柯心想。他不知道這傢伙是誰，不過觀察他的反應應該會很有趣。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當年那幾個女孩子的合照。「這是史瑞丹博士高中時代幾位好友的合照，當年她們都一起同桌用午餐。這二十年來，已經有五人死亡，其中兩人是意外死亡，一位自殺，一位在滑雪時失蹤，而亞麗森．坎德爾則在上個月溺斃。根據我的了解，這起事件有可能不是意外死亡。現在蘿拉也失蹤了。你不認為這太巧合了嗎？」

　　山姆把照片拿過去研究，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巧合。」他簡短地說，「不好意思，我們要先走了。」

　　「沒關係。我還要等威爾寇斯小姐回來，我想做最後一次採訪。」

　　山姆沒有理他，直接拿出一張名片給櫃臺的服務人員，「我要昨天晚上值班的員工名單。」

33

　　「我本來要回去了，結果剛才回來收到一堆留言要我處理。」高登告訴珍，「我們正在加拿大拍一個新的影集，出了一點問題，我已經講了兩個小時的電話。」

　　他帶著行李走向櫃臺，服務人員正在把昨天晚上值班的員工名單拿給山姆看。他看了一下珍。「怎麼了？」

　　「蘿拉失蹤了。」珍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應該要搭兩點十五分的車去機場。她房間的床沒有睡過的痕跡，隨身盥洗用品也都帶走了。或許她只是去朋友家住，那就沒關係，可是她之前很肯定地說會參加今天早上的活動，所以我現在很擔心她。」

　　「她昨天晚上在跟傑克聊天的時候，的確是有說會來參加早午餐會。」高登說。「自從我告訴她，她不可能出現在我的電視臺即將開拍的影集後，她就對我很冷淡。不過，昨天晚上吃完晚餐之後，我倒是在酒吧聽到她這麼告訴傑克。」

　　山姆站在一旁聽他們的談話。他轉過頭去向高登說明自己的身分。「蘿拉是成年人了，她有絕對的權利自行離開或去找朋友，決定什麼時候退房。不過我還是認為有必要追查這件事，看有沒有旅館員工或朋友知道她去哪裡了。」

　　「高登先生，讓您久等了。」櫃臺人員說，「您的費用已經算好了。」

　　高登遲疑了一下。他轉過來看著珍，「妳認為蘿拉出事了，對不對？」

　　「沒錯。蘿拉跟亞麗森是很好的朋友。不管她昨天晚上去了哪裡，她絕對不會不去參加亞麗森的追思會。」

　　「我的房間有人訂了嗎？」高登問櫃臺。

　　「沒有。」

　　「那我要續住，等我們知道蘿拉的下落為止。」他轉過來看著珍。她突然發現高登變得好俊美。她一邊擔心蘿拉的安危，一邊忍不住回想起從前。我以前很同情他，覺得他好可憐，沒想到他現在竟然變得這麼英挺，她心想。

　　「珍，我知道我昨天的話傷了蘿拉的心，我也覺得自己很過分，不應該因為她過去對我不好就藉機報復。即使不能當女主角，起碼我也可以給她一個配角演。我感覺她似乎已經走投無路了。也許這就是她今天早上沒有來的原因。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我要等她回來，親自邀請她演出。」

34

　　杰柯在河谷飯店的大廳，看著一個又一個星期六晚上值班的旅館員工，走進櫃臺後面的小辦公室，接受山姆的訊問。只要他們一走出來，他就拉住他們問問題。此外，山姆也有打電話給今天沒來上班，但當天晚上有值班的員工。

　　結論是，沒有人看到蘿拉離開飯店。門房和泊車小弟都很確定沒有看到她走出大門。

　　杰柯猜負責打掃蘿拉房間的清潔人員，就是那個穿制服的年輕女孩。她一走出小房間，他就馬上尾隨她進電梯一起上四樓。「我是石牧高中的校刊編輯。」他遞了一張名片給她。「也是《紐約郵報》的特約記者。」這麼說也沒錯，反正我很快就會成為他們的特約記者。

　　要從她口中問出消息一點也不難。她叫做梅娜．羅賓森，是當地社區大學的學生，在飯店打工。看到她接受警探訊問之後興高采烈的表情，果然還很單純，杰柯得意地心想。

　　他翻開筆記本。「梅娜，山姆．迪根警探問了些什麼問題？」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確定蘿拉．威爾寇斯小姐的化妝品有部分不見了，我說我很確定。」她興奮地告訴他，「我說，『迪根先生，你知道她在那小小的梳妝臺上堆了多少東西嗎？今天東西少了一半。她的化妝水、乳液以及牙刷和化妝包都不見了。』」

　　「就是那種女生出門過夜的時候會帶的東西，對不對？」杰柯問她，「那衣服呢？」

　　「我沒有告訴迪根警探衣服的事情。」梅娜猶豫了一下，不安地搓著黑色制服上的鈕釦。「我有告訴他，我很確定少了一個行李箱，不過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太雞婆，所以沒告訴他，衣櫥裡少了她的藍色喀什米爾外套，還有一件長褲和一雙短靴。」

　　梅娜的身材和蘿拉差不多。我猜她一定有試穿蘿拉的衣服，杰柯心想。這套不見的衣服，是不是蘿拉原本打算穿去追思會和早餐會的呢？「妳有告訴迪根警探說少了一個行李箱嗎？」

　　「有啊。她帶了好多行李，簡直夠環遊世界了。今天早上少的是那個最小的行李箱。那個是Louis Vuitton的，跟其他的都不一樣，所以我有特別注意到。我好喜歡LV的圖案，好特別。另外兩個大行李箱都是米白色的皮質。」

　　杰柯一向以自己的法文自豪，梅娜錯誤的發音讓他不禁皺眉。「梅娜，我方便去看一下蘿拉的房間嗎？」他問，「一下就好，我不會亂動東西。」

　　他不應該這麼問的。梅娜臉上的表情馬上從興奮轉為驚慌。她望著走廊，杰柯知道她在想什麼。如果她被領班抓到帶其他人進客人房間，她有可能會被開除。他馬上改變策略。「算了，我不應該做這樣的要求。妳有我的名片。如果有蘿拉的消息，打個電話給我，一通電話二十美金，怎麼樣？想不想成為記者？」

　　梅娜咬著下唇想了一下。「不是錢的問題。」

　　「當然。」杰柯說。

　　「如果這則新聞出現在報紙上，不要提我的名字，要說是不願具名的消息來源。」

　　她並不笨，杰柯心想。他急切地點點頭。兩人握手表示達成協議。

　　快六點了。大廳空無一人。杰柯問櫃臺的服務人員迪根警探離開了沒有。

　　櫃臺的先生看起來頗為疲倦，他一臉不耐地說，「他已經走了。小子，如果你沒有打算住在這裡，就趕快滾回家吧。」

　　「他應該有交代說如果蘿拉．威爾寇斯回來，請你通知他。」杰柯問他，「這是我的名片。這幾天有幸結識威爾寇斯小姐，我也很擔心她的安危。」

　　櫃臺的先生拿起他的名片研究了一下。「記者、作家兼石牧高中校刊編輯？」他把名片撕成兩半。「小子，你少自以為了不起了。趕快給我滾。」

35

　　海倫．惠蘭的屍體在星期天下午五點半被尋獲。她被棄屍在距離事發地點二十五公里遠的樹林中，被一個穿過樹林走捷徑要去朋友家玩的十二歲男童所發現。

　　山姆才剛結束訊問河谷飯店的員工，就接到屍體被尋獲的消息。他馬上打電話到珍的旅館房間。她在樓上打電話給馬克、卡特和傑克，看看有沒有人知道蘿拉去哪裡了。她有在大廳看到羅比．布蘭特。羅比已經表示他不知道蘿拉人在何處。

　　「珍，我要離開了。」山姆說，「妳有找到他們嗎？」

　　「我有找到卡特。他也很關心這件事，不過他並不知道蘿拉去哪裡了。我告訴他，晚上高登會和我一起吃飯，他說要來找我們。或許我們可以列張名單，把所有曾經和蘿拉在一起的名字都列出來，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傑克不在家。我在他的電話答錄機上留言。馬克也一樣。」

　　「現階段也只能這麼做。」山姆說，「如果明天還是沒有她的消息，我看能不能申請搜索令，去她的房間找找看，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否則受限於法令，我們能做的並不多。」

　　「你明天早上會去找教區神父嗎？」

　　「當然。」山姆說。他掛上電話，趕去開車。沒有必要告訴珍，他正準備趕去另外一個婦女被謀殺的命案現場。

　　※※※

　　海倫．惠蘭頭後方受到重擊，接著又被連刺數刀。「死者很可能是從後方被攻擊，兇器跟用來毆打狗的工具應該是一樣的。」命案現場的法醫卡爾．葛雷告訴山姆。警方正在準備搬運屍體。鑑識人員把附近的區域用繩索圍起來，正在用探照燈四處搜尋可疑的證據。「屍體還沒有解剖，我不是很確定，不過我認為死者應該是因為頭部受到重擊而昏迷，被移到這裡之後才被刺傷，希望當時她已經沒有意識了。」

　　山姆看著警方把屍體裝進袋子。「衣服似乎還很完整。」

　　「沒錯。我猜兇手直接把她帶來這裡下手，她手腕上還套著她養的狗的項圈。」

　　「等等。」山姆突然叫住正在把屍體搬上擔架的人員。他蹲下來，踏在滿地的泥濘上。「卡爾，手電筒給我。」

　　「有什麼發現？」

　　「她的長褲側邊有一塊血跡。這應該不是胸口和頸部的刀傷所留下來的，我猜兇手可能被狗咬傷之後，自己也流了不少血。」他站了起來。「他有可能會去醫院急診室治療。通知所有附近的醫院，問問看這幾天有沒有人因為被狗咬傷而去接受治療。請實驗室進行血液檢測。等一下在你的辦公室見。」

　　在開往法醫辦公室的路上，他想到海倫．惠蘭的死，又一條生命被白白糟蹋，胃不禁開始糾結。每次發生這種事情，他都會很難過。我要抓到這傢伙，他心想，我想要親手抓到這傢伙。希望他被狗咬傷的傷口讓他痛到受不了。

　　他突然想到，就算這傢伙很聰明，知道不能去醫院急診室治療，至少也會去買繃帶包紮。因此通知附近地區的藥房，留意最近來買傷口處理、殺菌藥品或繃帶的人，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可是如果他有這麼聰明，知道不能去醫院，他很可能也會想到要去人多的大藥局，結帳的小姐忙到根本沒有空注意誰買了些什麼。

　　沒關係，試試看也無妨。他想起他在海倫．惠蘭的公寓裡看到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她笑得好燦爛。她比凱倫．桑莫斯大二十歲，他心想，可是卻一樣死在刀下。

　　已經下了一天的濛濛細雨，突然在此時轉為大雨。他皺著眉頭，轉開雨刷。這兩個案子之間不可能有任何關聯，他心想，這二十年來都沒有再發生過類似的案子。凱倫死在家中。海倫．惠蘭是在遛狗的時候被帶走。難道這個瘋狂的殺人兇手這些年來，一直都躲起來，沒有出沒嗎？

　　都有可能。拜託，讓他出一次差錯，掉個什麼東西，讓我們有線索可以找到他，希望可以掌握他的DNA。狼犬的鬍鬚上一定有他的血，死者的長褲上也有他的血跡。

　　他把車停好，鎖好，下車走向法醫的辦公室。今晚將會很漫長，明天也會是個漫長的一天。他要去找聖湯瑪斯教區的神父，說服他調出二十年前受洗的資料，要跟石牧高中午餐桌上五位死者的家人聯絡，了解詳細的死因，還要找蘿拉的下落。如果不是因為班上其他五個女生都已經死了，我猜她大概是跟哪個男人跑了，據說她身邊的男人從來沒有斷過。

　　法醫和載著海倫．惠蘭屍體的救護車也到了。半個小時後，山姆已經在檢視她身上的個人物品。首飾類有手錶和戒指。她的鑰匙和手帕放在外套右手邊的口袋，所以她很可能沒有帶包包出門。

　　鑰匙旁邊還有另外一個東西，是一個白蠟做的貓頭鷹綴飾。山姆拿起鑑識人員專用的鑷子，把綴飾拿起來細看。貓頭鷹冰冷的大眼睛直視著他。

　　「從她長褲口袋中找出來的。」鑑識人員說，「差點就沒有注意到。」

　　山姆記得海倫．惠蘭的公寓外頭有顆南瓜，走廊上還有一個紙做的骷髏頭，她可能正打算要掛起來做裝飾。「她在準備過萬聖節。」他說，「可能是為過節所做的準備。東西裝好，我帶去實驗室。」

　　四十分鐘後，他看著實驗室的檢驗人員，把海倫．惠蘭的衣服放在顯微鏡底下檢查，尋找任何可能協助他找到兇手的線索。另外一位檢驗人員則正在鑰匙上找指紋。

　　「這些都是她的指紋。」他說，接著用鑷子把貓頭鷹墜飾夾起來。過了不久，他說，「奇怪，上頭並沒有任何指紋，一點痕跡都沒有。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自己跑進她口袋，一定是有人戴著手套放進去的。」

　　山姆思考了一下。是兇手故意放的嗎？一定是。「這件事先不要張揚。」他拿起鑑識人員手中的鑷子，夾起貓頭鷹說，「它會幫我找到這傢伙。我還不知道怎麼找，不過它一定會幫我找到這傢伙。」

36

　　他們約好七點餐廳見。珍在最後一刻決定換上深藍色長褲和打折時買的名牌淺藍色毛衣。到現在她還能感受到早上墓園裡冰冷的氣息，即使穿上長褲和外套，也擺脫不了那股寒氣。

　　這真是太奇怪了，她一邊補妝梳理頭髮，一邊告訴自己。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握著梳子發呆。到底是誰可以那麼貼近莉莉身邊，竟然能夠從莉莉的家裡或皮包裡拿到她用過的梳子？

　　難道是莉莉找到我，想要報復我當年把她送給別人養？想到這她就心痛不已。莉莉已經十九歲了。不知道這些年來她的日子過得好不好？當初領養她的夫妻有沒有像康諾斯醫生所說的那麼好？他們後來有沒有變成不適任的父母？

　　她的直覺告訴她，想傷害她的不是莉莉，這件事情另有他人。希望是為了錢，她在心中祈禱，我可以給你錢，拜託你，不要傷害她。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常有人說她長得很像某位知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每次聽到她都很開心。莉莉長得像我嗎？還是比較像瑞德？那把梳子上的髮絲顏色好淺，瑞德以前常說，他媽媽說他的頭髮是小麥色，所以應該是像他。瑞德和我的眼珠子都是藍色，她的眼睛應該也是藍色。

　　這些念頭已經在她腦海中閃過不知道多少遍。她搖搖頭，放下梳子，準備下樓和其他人一起吃飯。

　　高登．亞莫瑞、羅比．布蘭特和傑克．艾莫生，都已經在空蕩的餐廳裡就定位。她一走進門口，眾男士們紛紛起身迎接她。她才注意到，每個人的打扮和外型差距變得如此之大。高登穿著一件喀什米爾休閒襯衫和昂貴的粗呢外套，十足的成功企業家。羅比．布蘭特換下早上的毛衣，改穿另一件套頭上衣，更凸顯他粗短的脖子和矮胖的身材，額頭和臉頰上隱約的汗珠，看起來油光滿面，令人生厭。傑克的燈芯絨外套剪裁合身，可惜裡面穿的紅白格子襯衫和彩色領帶，破壞了他整個人的質感。她突然覺得傑克滿面紅光、滿臉橫肉的樣子，像極了以前反尼克森總統廣告說的「你敢跟這個人買二手車嗎？」

　　傑克拉開他身旁空著的椅子，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坐下。她反射性地馬上轉開身子。

　　「我們都點了飲料。」傑克說，「我幫妳點了一杯白酒。」

　　「謝謝。是你們提早還是我遲到？」

　　「我們來得比較早。妳剛好準時，卡特還沒到。」

　　二十分鐘後，正當他們討論要不要先點餐時，卡特到了。「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我沒想到這麼快又要開一次同學會。」他半諷刺地說。他已經換上牛仔褲和連帽上衣。

　　「沒有人想到會這樣。」高登說，「點杯飲料坐下，我們來討論正事。」

　　卡特點點頭，向服務生指著傑克手上的馬丁尼，接著又冷冷地轉向高登，「繼續說。」

　　「首先我認為經過一番思考，或許我們想太多了。我記得幾年前曾聽說有個很有錢的傢伙請她去棕櫚灘的別墅度假，結果她晚宴吃到一半就搭他的私人飛機離開，據我所知，她連牙刷都沒帶，更不用說保養品了。」

　　「這次校友會應該沒有人搭私人飛機回來。」羅比．布蘭特說。「從某些同學的打扮看來，搞不好還有人是沿路搭便車回來的。」

　　「別這麼說。」傑克抗議，「很多校友都有成功的事業，所以才有很多人回來這裡買房子，打算以後回來定居。」

　　「傑克，今天晚上不用再推銷了吧？」高登不高興地說，「你有錢，你也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有在當地置產，可以帶蘿拉回去自己開兩人同學會的人。」

　　傑克原本就已經紅光滿面的臉更紅了。「你在開玩笑吧。」

　　「我沒有打算取代羅比喜劇天王的位置。」高登從桌上拿了顆橄欖嚼。「關於蘿拉和你，我是在開玩笑，但叫你不要再推銷就不是開玩笑了。」

　　珍決定開口導回正題。「我在馬克的手機上留言。」她說，「我下來之前才接到他的電話。他說如果明天還是沒有蘿拉的消息，他會馬上挪出時間趕回來。」

　　「我記得他以前也很喜歡蘿拉。」羅比說，「搞不好現在還是。頒獎的時候他特別跟別人換到蘿拉旁邊的位置。」

　　難怪他急著趕回來，珍心想，大概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他在電話中說，「珍，我希望蘿拉沒事，如果她不幸出了什麼意外，妳要知道，那就表示你們那群女孩子間的確有一套恐怖的做案模式存在。」我還以為他是在擔心我，她心想，原本還打算告訴他莉莉的事情。既然他是心理學家，應該有辦法了解，為什麼那個人要拿莉莉的事情來威脅我。

　　一位身材瘦小，年紀稍長的服務生拿了菜單過來。「需要向各位介紹今天晚上的特餐嗎？」

　　羅比期待地抬頭看著他，微笑著說，「好啊。」

　　「菲力牛排佐磨菇或蟹肉魚排……」

　　他還沒說完，羅比就問，「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請說。」

　　「請問貴餐廳是不是習慣把昨晚的剩菜當作今天的特餐？」

　　「這位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已經在這裡工作四十年了，向來以我們的餐飲品質自豪。」他急忙回答，口氣充滿歉意。

　　「沒關係，只是開開玩笑，讓氣氛輕鬆一點。珍，妳先點吧。」

　　「凱薩沙拉和羊排，五分熟。」珍靜靜地說。羅比不只是愛嘲弄別人而已，他是個尖酸又殘忍的人，喜歡傷害那些沒有能力反擊的人，他就像昨晚在頒獎典禮上嘲笑以前的數學老師一樣，欺負這位可憐的服務生。他說馬克喜歡蘿拉，可是以前最喜歡蘿拉的就是他。

　　她突然想到，羅比現在名利雙收，如果他要蘿拉跟他一塊走，蘿拉一定會答應。她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認為羅比有可能傷害蘿拉。

　　傑克是最後一個點餐的。他把菜單交還給服務生之後說，「我晚點還要去找朋友聊，我想我們先討論蘿拉這個週末跟哪些人相處特別熱絡。」他瞄了高登一眼，「除了你以外。你是她的首選。」

　　天啊，再這樣下去，他們一定會打起來。她轉過去看著卡特，「你先說吧。你有什麼建議？」

　　「她跟喬尼曼聊了不少，就是那個以前在學校舞臺劇上嚴重忘詞的羅蜜歐。他太太只有來參加雞尾酒會和星期五晚上的晚宴就回家了。她是企業高階經理人，星期六早上就要出差去香港。」

　　「傑克，他們是不是住在這附近？」高登問。

　　「對，他們住在瑞艾鎮上。」

　　「不遠。」

　　「我星期五晚上有跟喬尼曼和他太太聊天。」珍說，「他看起來不像那種老婆一離開就帶蘿拉回家的男人。」

　　「他看起來的確不像，但我聽說他在外頭有交過幾個女朋友。」傑克說，「還有，他的會計事務所作帳時替客戶動了點手腳，差點被起訴，所以他才沒有被選為傑出校友。」

　　「那另外一位不在現場的傑出校友馬克．福萊契曼呢？」羅比說，「或許他的確是像頒獎典禮上，校方對他的描述『高高瘦瘦、幽默風趣、聰明睿智』那樣，不過他只要逮到機會就會一直纏著蘿拉，去西點軍校的巴士上他可是拚了老命搶蘿拉旁邊的位置。」

　　傑克喝完手中的酒，示意服務生幫他續杯。他挑起眉毛，「我突然想到，馬克可以帶蘿拉去一個地方。我知道他爸爸不在家。上禮拜我在郵局遇到他爸爸，我問他有沒有要來參加頒獎典禮。他說他早就安排好要去芝加哥訪友，不過他會打給馬克，或許要馬克回家住。反正他爸爸星期二才會回來。」

　　「那他後來可能改變主意了。」珍說，「馬克說他經過老家時，看到家裡燈都開著，他倒是沒有說有跟他爸爸聯絡。」

　　「他爸爸每次出門家裡燈都不關。」傑克說，「十年前他有一次出門度假時，家裡被偷了，他認為是家裡沒開燈，所以小偷才會知道家裡沒人。」

　　高登剝開麵包。「我印象中馬克跟家人沒什麼聯絡。」

　　「沒錯，我知道為什麼。」傑克說，「馬克的媽媽過世之後，他爸爸就把管家辭退了，後來她轉來我們家工作，那個管家很八卦，她告訴我不少馬克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馬克的哥哥丹尼斯是他媽媽的寶貝，她一直都沒有從喪子的傷痛中走出來。意外發生前，馬克一直纏著他哥哥教他開車。當時他才十三歲，只有丹尼斯陪著他才可以啟動車子。車子停在坡道上面。那天下午，他啟動車子之後，忘了拉手煞車。結果車子往下滑，丹尼斯沒有注意到，就被車子壓死。」

　　「她怎麼知道的？」珍問。

　　「管家說他媽媽過世前不久發生了一些事，讓她對馬克整個改觀，把他的名字從遺囑中拿掉。他媽媽娘家那邊有不少財產。他們甚至不准他回來奔喪。他當時還在念醫學院。」

　　「可是當年意外發生時他才十三歲。」珍說。

　　「他一直都很嫉妒他哥哥。」卡特靜靜地說。「這是真的。不過他有可能跟他爸爸聯絡上，說不定還有家裡的鑰匙，也知道他爸爸最近不在家。」

　　馬克說要回波士頓，他是在說謊嗎？珍心想。我在酒吧跟艾莉絲和山姆交談時，他刻意跑過來告訴我，他經過老家的事情。難道他真的把蘿拉帶去那裡了？

　　我不相信，她告訴自己。高登說，「我們都認為蘿拉是跟某人離開，或許她是去找某人。這裡離葛林威治、西港和貝得福都不遠，她不是有很多名人朋友都住那一帶嗎？」

　　傑克拿出一張校友會參加者的名單。最後大家決定分頭打電話，說明原因，請大家幫忙想蘿拉可能的去處。

　　離開餐廳前，大家約好隔天早上再聯絡。卡特和傑克去開車。珍和高登及羅比站在旅館大廳，珍說她要去問一下櫃臺。

　　「那我先走了。」高登說，「還有幾通電話要打。」

　　「高弟，現在是星期天晚上，有什麼事情一定要現在處理，不能等到明天早上？」羅比說。

　　高登看著羅比刻意若無其事的臉說，「請稱呼我高登。」他靜靜地說，「珍，晚安。」

　　「這傢伙真的很自大。」羅比看著高登穿過大廳，走向電梯說，「他一定是回房間看電視，今天晚上他的電視臺有新的影集上映，不過他也有可能是回房間照鏡子，欣賞自己英俊的臉龐。那個幫他整型的醫生手真是巧，妳記得他以前的呆樣嗎？」

　　我才不管他回房間做什麼，珍心想，我只想問櫃臺蘿拉有沒有打電話回來，然後回我房間休息。「高登成長的過程並不順遂，幸好他成功地扭轉自己的人生。」

　　「我們不都一樣。」羅比輕蔑地說，「當然，目前失蹤的校花除外。」他聳聳肩，「我回去拿個外套就要出去了。我有運動的習慣，這家旅館健身房的設備真是糟糕，害我這幾天除了走路都沒運動。」

　　「請問這鎮上、旅館裡或同學當中，有哪個是讓你滿意的？」珍克制不住自己語氣裡的譏諷。

　　「都沒有。」羅比愉快地說，「當然，妳除外。我說馬克這個週末都在對蘿拉大現殷勤時，妳似乎不太高興。我知道馬克也有對妳獻殷勤，不過他這個人本來就很複雜，很多心理學家其實心理都不太正常。如果馬克的哥哥真的是因為他忘記把手煞車拉起來而被撞死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畢竟那是他爸媽送給他哥哥的高中畢業禮物。」

　　他眨眨眼，揮了揮手就轉身往電梯走去。沒想到竟然被他看出她聽到蘿拉和馬克的事情不太高興，珍既羞又怒地走向櫃臺。值班的是愛咪．薩克斯。她的身材瘦小，聲音輕柔，頭髮有些灰白，鼻樑前端掛著一副大眼鏡。

　　「沒有，威爾寇斯小姐並沒有打電話回來。」她告訴珍，「不過史瑞丹博士，有一封妳的傳真。」她轉身從櫃臺後面拿出一個信封。

　　珍的嘴巴馬上因為緊張而變得乾澀。她一邊告訴自己要回到房間才能看內容，一邊卻忍不住撕開信封。

　　裡面只有十個字：腐爛的百合惡臭勝野草（譯註：原文是「Lilies that fester smell far worse than weeds.」百合與莉莉（Lily）同音。）。

　　腐爛的百合，她心想，那就是已經凋謝的百合。

　　「史瑞丹博士，妳怎麼了？」愛咪擔心地說，「妳沒事？」

　　「啊？沒……沒事，謝謝妳。」她茫然地上樓，回到房間，從皮夾裡翻出山姆的手機號碼。

　　他接電話的口氣讓她突然意識到已經快十點了，他有可能本來已經睡了。「山姆，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沒有。」他說，「什麼事？妳有蘿拉的消息了嗎？」

　　「沒有。是莉莉，又有一封傳真來了。」

　　「唸給我聽。」

　　她聲音顫抖地把傳真的內容唸出來。「山姆，這是莎士比亞的詩，腐爛的百合，山姆，這個人威脅要殺害我的孩子。」她知道自己的聲音開始變得歇斯底里，「我到底該怎麼阻止他？我該怎麼阻止他？」

37

　　她應該已經拿到傳真了。既然都決定要殺了她，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逗珍。何必浪費力氣威脅梅瑞蒂絲，也就是那個珍叫她莉莉的女孩呢？二十年前他就知道她是被領養的，這件事情就像無法退還，卻又不能丟掉，一個毫無用處的禮物。

　　去年在某場午宴上結識她的養父母之後，他特地接近他們，八月時還邀請他們帶梅瑞蒂絲一起去他的別墅度假。所以他才想到要趁機蒐集她的DNA。

　　他輕而易舉地就偷到梳子。大家都在游泳池畔，她剛游完泳，正在梳頭髮，手機剛好響起。她站起來，走到一旁接手機，他就趁機把梳子放到口袋裡，假裝跟其他客人聊天。隔天他就把梳子和第一封訊息寄給珍。

　　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在五個高中同學和許多其他隨意挑選的女性身上，施展他掌控生死的力量。不知道警方還要多久才會找到海倫．惠蘭的屍體？把貓頭鷹放在她口袋裡是正確的決定嗎？他一向都把貓頭鷹放在沒有人會注意到，不顯眼的地方。他上個月在泳池旁等亞麗森時，就是把貓頭鷹放在廚房櫃子裡。

　　※※※

　　房間裡的燈沒有開。他從口袋裡拿出夜視鏡，插入鑰匙開後門進屋之後，又把門鎖好，沿著廚房旁邊的後梯，無聲無息地上樓。

　　他把蘿拉關在她以前的臥室裡。她在這裡住到十六歲才搬家，搬到協和大道。她躺在床上，手腳都被綁起來，嘴巴被塞住，金色的小禮服在黑暗中閃耀。

　　她沒有察覺到他進來。他彎腰下去看她時，她發出驚恐的呼聲。「我回來了，蘿拉。」他低聲說，「妳很高興看到我回來嗎？」

　　她驚恐地縮起身子。

　　「我我我是是一一一隻住住住在樹樹樹上的貓貓貓頭鷹。」他說，「妳不是覺得模仿我很有趣嗎？妳現在還覺得很有趣嗎？蘿拉？有趣嗎？」

　　即使戴著夜視鏡，他還是看得出她眼裡的驚恐。她搖著頭，發出嗚咽的啜泣聲。「不對，蘿拉，妳覺得很好笑，妳們全都覺得很好笑，笑給我看，給我看啊。」

　　她點點頭。他迅速地拿出塞在她口中的布條。「不要出聲。」他低聲說，「沒有人聽得到妳。如果妳敢出聲，我就用枕頭蒙住妳的臉，知道嗎？」

　　「求求你……」蘿拉小聲地說，「求求你……」

　　「不，蘿拉，我不要你求我，我要妳模仿我在臺上的演出，然後我要妳笑。」

　　「我……我是是一一一隻住住住在樹樹樹上的貓貓貓頭鷹。」

　　他點點頭，表示稱許。「就是這樣。妳模仿得很好。假裝妳在跟其他女生吃飯，我要你咯咯笑、竊笑、大聲笑，我要看妳模仿我之後，大家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我做不到……對不起……」

　　他拿起枕頭，作勢要蒙住她的臉。

　　蘿拉被逼急了，只得發出歇斯底里的、尖銳的笑聲。「哈……哈……哈……」眼淚不斷地從她的臉龐滑落。「求求你……」

　　他用手蓋住她的嘴巴。「不准妳說出我的名字。你要稱呼我為貓頭鷹。妳要多練習模仿其他女孩子笑的聲音。我現在可以鬆開妳的手讓妳吃東西，我幫妳買了湯和麵包回來。我很好心吧？等一下再讓妳去洗手間。」

　　「然後等妳躺回床上，我要妳用我的手機打回飯店，告訴服務人員說妳去朋友家，請他們保留妳的房間，妳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回去。了解嗎？」

　　她聲音微弱地說，「了解。」

　　「很好。」

　　二十分鐘後，河谷飯店的總機接到一通電話，電腦系統馬上把電話轉接到櫃臺。櫃臺的服務人員把電話接起來，「河谷飯店您好，我是愛咪，需要什麼服務嗎？」接著卻倒抽一口氣。「威爾寇斯小姐，很高興接到妳的電話，大家都好擔心妳。妳的朋友一定會很高興聽到妳打電話回來。我們當然可以保留妳的房間。妳沒事吧？」

　　貓頭鷹把電話切斷。「妳表現得很好。聲音有點緊張，不過沒關係，或許妳的確有點表演天分。」他把原本塞住她嘴巴的布條綁回去。「我會再回來。多休息。祝妳夢到我。」

38

　　杰柯知道那個趕他走的櫃臺服務人員八點下班。所以八點過後，他隨時都可以回河谷飯店，陪晚上值班的愛咪．薩克斯觀察最新進展。

　　他在家裡吃完晚餐，看了一下他準備發給《紐約郵報》的新聞稿。他爸媽對飯店發生的事情非常有興趣。他決定隔天早上再打給報社。到時蘿拉就已經失蹤一天了。

　　晚上十點，他回到河谷飯店。大廳空無一人，可以放心地在這裡玩射飛機，他心想。愛咪．薩克斯就站在櫃臺。

　　他知道愛咪喜歡他。去年春天，他來飯店報導石牧高中辦的某場午宴時認識愛咪，她說他很像她最小的弟弟。「只是丹尼現在已經四十六歲了，你還是十六歲。」她笑著說。「他以前就一直想進出版界。他現在是一家貨運公司的老闆，專門送報紙，也算跟新聞界有點關係。」

　　不知道有多少人發現愛咪怯懦謙卑的外表下，隱藏著敏銳的觀察力和幽默感。

　　看到他走進來，她害羞地笑了笑。「嗨，杰柯。」

　　「嗨，愛咪。我來看你們有沒有蘿拉的消息。」

　　「沒有。」她話才剛說完，電話鈴聲就響起。「河谷飯店，我是愛咪。」

　　愛咪的表情瞬間變色。「威爾寇斯小姐……」

　　他靠了過去，示意愛咪把話筒拿遠一點，讓他一起聽。他聽到蘿拉說她在朋友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麻煩他們保留她的房間。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他心想，她的聲音在顫抖，情緒似乎不太穩。

　　這通電話只講了二十秒便掛斷。愛咪掛上電話，兩個人對望了一眼。「不管她現在在哪裡，她的心情顯然不是很好。」他說。

　　「說不定她喝醉了。」愛咪說，「我去年在八卦雜誌上看到，說她因為酗酒問題住進戒酒中心。」

　　「有可能。」杰柯說。他聳聳肩。看來我的獨家報導沒望了。「妳覺得她有可能去哪裡了？」他問愛咪，「妳不是這個週末都有值班嗎？有沒有發現她跟誰走得特別近？」

　　愛咪皺著眉頭，掛在鼻子上的眼鏡跟著晃動。「我有好幾次看到她挽著馬克．福萊契曼醫生的手。」她說，「他是星期天早上最早退房的房客。早午餐會前就退房了。會不會是她因為宿醉沒有回飯店，他急著要趕回去陪她？」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名片。「山姆．迪根警官說一有威爾寇斯小姐的消息就要通知他。」

　　「我要走了。」杰柯說，「拜拜。」他揮揮手，走向前門，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走回櫃臺。

　　「妳有找到迪根警官嗎？」他問愛咪。

　　「有。我告訴他，她有打電話回來。他說這樣很好，如果她有回來拿行李，還要通知他。」

　　「愛咪，我就是擔心這個。給我迪根警官的電話。」

　　她嚇了一跳。「為什麼？」

　　「我認為蘿拉不是宿醉，是害怕。我覺得應該要把這件事告訴迪根警官。」

　　「如果有人發現我讓你聽客人打來的電話，我會被開除。」

　　「不會。我會說我一聽到妳說出她的名字，就把電話搶過來。愛咪，蘿拉已經有五個同學死了。如果她是被擄走的，很可能沒有多少時間活命了。」

　　※※※

　　山姆．迪根才接到河谷飯店的電話就馬上打給珍。他第一個反應是蘿拉真是個自私的女人，不僅沒有參加朋友的追思會，讓其他人擔心，也沒有取消事先預定的計程車，害司機白跑一趟。不過，她打電話回來說跟朋友在一起，還有櫃臺小姐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好像喝醉了的事情，似乎又有些蹊蹺。

　　杰柯．波金斯隨後打來的電話，更加深他的疑慮。杰柯說他認為蘿拉聽起來很害怕。「愛咪．薩克斯說蘿拉打來的時候剛好是十點三十分。是嗎？」

　　「剛剛好十點三十分。」杰柯說，「你有打算追蹤發話來源嗎？如果她是用手機打的電話，是不是可以追蹤發話來源？」

　　「是這樣沒錯。」山姆不太高興地回答。這小子還真是什麼都知道。算了，他只是好心想幫忙，不用苛責他。

　　「我會隨時注意，有消息就通知你。」杰柯高興地說。想到蘿拉可能身處險境，而他正在協助警方尋找她，他突然覺得很有成就感。

　　「好。」山姆猶豫了一下才又說，「謝啦。」

　　山姆掛上電話，爬了起來。今天晚上不用睡了。他要先通知珍說蘿拉有打電話回飯店，還要向法官申請許可，查閱飯店的通話記錄。他知道飯店的總機有來電顯示。查到來電號碼之後，再申請傳票，向電信公司調閱發話基地臺的位置和號碼持有人的名字。

　　距離這裡最近的法官是海根法官。他拿起電話，打算向地區檢察官要法官的電話時，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非常擔心蘿拉的安危，才會不等到隔天早上，寧可冒著擾人清夢的風險，打給以脾氣暴躁知名的海根法官。

39

　　珍在睡前把手機鈴聲音量調到最高，以免漏接來電。山姆說對方有可能會採取進一步的行動，直接打電話給她。「妳就想他的目的是為了錢。」他說，「有人要妳以為莉莉有危險。如果他直接打電話給妳，我們就可以追蹤他的來電。」

　　他的話讓她的情緒稍微平穩。「珍，妳不能因為擔心而失去理智，這樣對妳一點都不好。妳說這裡沒有人知道妳懷孕，妳在芝加哥工作時是用你媽媽婚前的姓氏，可是一定有人知道這件事，他可能是十九年前寶寶出生的時候就知道了，也有可能是最近才發現，我們無從得知。妳回想一下，當初妳去康諾斯醫生的診所時，有沒有人，譬如說祕書或護士，發現妳去看診的原因，而且也知道妳的寶寶被送去哪一戶人家？不要忘了，妳現在是暢銷作家，媒體有報導妳的新書合約。我猜這個人認識莉莉，想利用這個機會向妳詐財。我明天早上去找聖湯瑪斯教堂的神父，妳仔細想想，當時有沒有跟誰比較熟，尤其是有可能拿到妳就診記錄的人，把名單列出來。」

　　山姆理性的分析，安撫了珍恐慌的心情。她掛上電話，拿起紙筆，坐在書桌前，寫下：康諾斯醫生的診所。

　　我記得他有個笑瞇瞇、身材壯碩的護士，叫做佩姬，佩姬什麼的，是個愛爾蘭的姓，凱什麼的，凱利……凱乃迪……凱根……算了，等一下再想，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總是個開始。

　　手機尖銳的鈴聲把她嚇了一跳。她一邊接電話，一邊看了看時間。快十一點了。可能是蘿拉，說不定她回來了。

　　山姆說蘿拉有打給飯店的櫃臺，讓她放心許多，可是她聽得出他語氣裡的憂慮。「你還是不確定她安不安全，對不對？」

　　「還不確定，不過至少她有打電話回來了。」

　　他的意思是她還活著，珍心想。她小心翼翼地說，「你覺得蘿拉會不會是因為有什麼事情，所以還沒有回飯店？」

　　「珍，我打這通電話的目的，本來是要告訴妳蘿拉的事情。我直說好了，已經有兩個人向我證實蘿拉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午餐桌上的那幾個女孩子當中，只剩下妳們兩個還活著。在我們確認蘿拉在哪裡，跟誰在一起之前，妳要非常非常注意自己的安全。」

40

　　她知道他會殺了她，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要下手。她沒想到他離開之後，她竟然能夠睡著。陽光透過關著的窗簾忽隱忽現，現在是星期一還是星期二早上？她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試著不要讓自己醒過來。

　　他們是星期六晚上來這裡的。他倒了杯香檳，說要敬她，接著又說，「萬聖節快到了，要不要看我買的面具？」

　　他戴上一只貓頭鷹的面具，偌大的黑色眼珠被噁心的黃色虹膜包圍著，周邊綴著灰色與咖啡色漸層的羽毛，中間則是尖喙和薄唇。我笑了，因為我以為這是他預期的反應。可是我看得出來，他的表情變了。他還沒有拿掉面具，還沒有抓住我的手，我就知道自己中計了。

　　她手腳都被綁起來，嘴巴被塞住，只留下一點呼吸的空間，然後被拖上樓，腰部被繩索固定，綁在床上。「妳有沒有看過《親愛的媽咪》這部電影？」他問她，「瓊．克勞馥在睡前把小孩子綁在床上，以免他們半夜起來，她說這叫『安全的睡眠』。」

　　他接著強迫她唸臺詞，是小學演過的一齣戲，他演一隻住在樹上的貓頭鷹。她被迫反覆唸了好幾遍，他又要她模仿高中時常一起吃飯的幾名好友嘲笑他的樣子。她看得出來，他眼裡的怒火越燒越烈。「妳們全都在笑我。」他說，「我鄙視妳，妳的樣子讓我覺得噁心。」

　　他離開之前，刻意把手機放在梳妝臺上。「妳想想看，如果妳拿得到，就可以打電話求救。不過我勸妳不要嘗試，妳一動繩子就會綁得更緊。我可以保證。」

　　她還是試了。結果繩子果然綁得更緊，手腕和腳踩都好痛。她的嘴唇好乾。她試著伸出舌頭添嘴唇，可是一碰到他塞在她嘴裡的襪子就開始想吐。如果她吐的話很可能會噎死。神啊，拜託祢救救我，她壓抑著反胃的感覺，心裡越來越惶恐。

　　他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外頭有陽光，她猜應該是星期天下午。他鬆開我的手，讓我吃了點熱湯和麵包，又讓我去洗手間。然後又隔了很久才回來。當時天色已經很暗，應該是晚上。他要我打電話回飯店。他為什麼要對我這樣？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她的意識越來越清楚。她試著移動自己的手腳，疼痛卻越來越劇烈。星期六晚上，星期天早上，星期天晚上，所以現在應該是星期一早上。她看著眼前的手機。拿不到。如果他又要她打一次電話，要不要冒險說出他的名字？

　　她可以想像鬆軟的枕頭壓住她口鼻的樣子，蓋住她的呼救聲，奪走她的生命。不行，她心想，我還不想死。只要我不觸怒他，或許有人會發現我出事了，會來找我。現在不是可以利用手機追縱發話來源嗎？他們一定可以找到手機持有人。

　　這是她僅有的一線希望，讓她心裡稍微有些安慰。他也打算要殺了珍。聽說真的有心電感應這種事情，那我就來感應珍。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想像珍在晚宴上穿著藍色小禮服的模樣。她唸出他的名字。「珍，我在他這裡，其他同學都是他殺的，他要殺了我們兩個。珍，救救我。我在我舊家這裡。珍，快點來找我！」她一遍又一遍地唸著他的名字。

　　「我不准妳說出我的名字。」

　　她沒有聽到他走進來。她的嘴巴雖然已經被塞住了，但她發出的尖叫聲，仍劃破了屋內的寂靜。

41

　　星期一早上。破曉時珍才好不容易昏沉沉地睡著，卻又不斷地被模糊的夢境吵醒。好不容易睡飽醒來時，赫然發現已經快九點半了。

　　她想了一下，決定不請客房服務送早餐上來。飯店窄小的房間讓她覺得好難受。灰暗的陳設，厚重的窗簾和被單，更讓她想念自己舒適的家。十年前，她在一場拍賣會上，買下現在住的這棟十八世紀兩層樓式的住宅。前任屋主在這裡隱居了四十年，房子又髒又臭，堆滿了東西。可是她對它卻是一見鍾情。當初她的好友們都叫她不要買，說這種老宅就像個無底洞，要花好多錢維修。但現在他們可都認同她當年的決定。

　　她看到的不是老鼠屎，不是剝落的壁紙、地毯上的污漬、漏水的洗碗槽，也不是骯髒的爐子和冰箱，而是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寬敞的房間，還有被未經修剪的樹木掩蓋的波多馬克河的景致。

　　光是買房子和屋頂修繕的費用就耗盡她所有的積蓄。之後的修繕工作她只好自己動手，自己粉刷，自己糊壁紙，自己拆除已經殘破不堪的地毯，還意外發現底下美麗的拼花地板。

　　整修房子的工作對我的身心健康有很大幫助，她心想，一邊洗澡洗頭，擦乾身體。我從小就幻想長大以後要住這樣的房子。她媽媽對花粉過敏。而現在她家廚房旁的溫室裡天天綻放著盛開的花朵。

　　她特別挑選象徵溫暖與愉悅的顏色，像是黃色、藍色、綠色和紅色，來裝點她的房子。完全沒有米黃色，她的好友們常開玩笑地說。她把新書預付的款項拿來整修書房，換新的廚具和衛浴用品。她家就是她的避風港，她成就感的來源。她住的地方離維農山不遠，所以她就開玩笑地把房子取名為小維農山。

　　雖然留下來住這間飯店的目的是為了找莉莉，卻也勾起許多不愉快的回憶，彷彿又回到當年，那個因父母吵架而成為全鎮笑柄的少女。

　　她想起當年與瑞德熱戀，後來又不得不強忍悲傷的往事。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當年放棄莉莉是不是錯誤的決定。現在回到這裡，我才開始了解，如果沒有爸媽的協助，我是不可能好好照顧她的。

　　她一邊把頭髮擦乾，一邊思考山姆的話。她相信他說的，對方威脅她的目的是為了錢。「珍，妳仔細回想。」他說，「有沒有任何人，因為任何原因要傷害妳？妳有沒有搶走誰的工作？有沒有──套句青少年的話『惹到』誰？」

　　「沒有。」她很誠實地回答。

　　山姆說對方很快就會打來要錢。如果對方真的是為了錢，那他應該是這裡的人，而且他也知道領養莉莉的人是誰。或許是因為最近辦校友會，我又剛好是傑出校友，所以對方決定這個時候跟我聯絡。

　　她看著鏡子，突然發現自己臉色好蒼白。她本來就會畫點淡妝，現在則又多刷幾道腮紅，換支顏色深一點的口紅。

　　她原本就有打算在康瓦耳多住個幾天，所以有帶幾套換洗衣物。她套上最喜歡的桃紅色套頭上衣，下面則搭配深灰色長褲。

　　決定採取行動，自己找莉莉的下落後，原本無助不安的心情舒緩許多。她戴上耳環，梳了梳頭髮，放下梳子，卻赫然發現手上的梳子形狀樣式就跟莉莉用過的那把一樣。

　　她突然想起那個在康諾斯醫生診所工作的護士名字。佩姬．金柏。

　　她拉開抽屜，拿出當地的電話簿。有好幾個姓金柏的人家。她決定先打「史蒂夫和佩姬．金柏」的電話。現在打應該不會太早。是答錄機的聲音。「嗨，史帝夫和佩姬現在不在家，請在嗶一聲後留下您的電話號碼，我們會盡快回電。」

　　有人會對二十年前聽過的聲音有印象嗎？還是我只是在欺騙自己有聽過她的聲音？她想了一下才說，「佩姬，妳好，我是珍．史瑞丹。請問二十年前妳是不是在康諾斯醫生的診所工作過？如果是的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妳？請盡快回我電話。」

　　她接著找康諾斯醫生的電話。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已經七十五歲以上了。他太太應該也差不多這個年紀。山姆會向神父要康諾斯醫生太太的聯絡方式，不過我可以先找找看。醫生以前住在山曲路上。電話簿裡有個桃樂斯．康諾斯也住在山曲路上。她撥了上頭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老太太。幾分鐘後，她已經跟桃樂斯．康諾斯太太約好十一點半去她家。

42

　　星期一早上十點半，山姆到地區檢察官瑞奇．史帝文斯的辦公室，報告蘿拉失蹤和莉莉受到威脅的事情。

　　「我已經在凌晨一點調閱河谷飯店的通話記錄，」他，「櫃臺的小姐和一位石牧高中的學生都表示，打電話的是蘿拉．威爾寇斯本人，不過他們兩個也都說她的聲音不太自然。旅館來電顯示號碼是九一七開頭，所以她是用手機打的電話。法官昨天晚上睡到一半被吵醒，非常不高興。」

　　「我已經發出傳票，不過我得等到早上九點電信公司上班，才能查號碼持有人的姓名和住址。」

　　「有查到什麼嗎？」檢察官史帝文斯問他。

　　「根據我所掌握的資料，我相信蘿拉．威爾寇斯目前有危險。她所使用的電話號碼是預付卡，就是那種通話時間只有一百分鐘，用完即丟的手機。」

　　「毒販和恐怖分子會用的電話。」史帝文斯說。

　　「就這個案子來說，綁架者會用的電話。發話的基地臺在荷蘭郡，你也知道這涵蓋的範圍有多大。我已經問過警方的技術人員，他們說附近還有兩個基地臺。如果對方有再打來，我們就可以用三角追蹤法，找出他們所在的位置。可惜對方手機關機了，不然我們現在就可以用這個方法找人。」

　　「我的手機從來不關機。」史帝文斯說。

　　「我的也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會關機。這也是另外一個讓我認為蘿拉是被脅迫打電話的原因。她自己有手機，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機打電話？她的手機為什麼沒有開機？」

　　他提出接下來的行動計畫。「我要調閱所有參加校友會的來賓檔案，男生女生都要。」他說，「很多人二十年沒有回來過這裡了。也許我們可以從檔案中找出是不是有人有前科。我會聯絡五位已經過世的女性受害人家屬，調查她們的死因是否有任何不尋常之處，還要聯絡蘿拉的父母親。他們正搭郵輪度假。」

　　「同一張午餐桌上有五位已死，一位失蹤。」史帝文斯質疑，「這一定有問題，只是之前沒有人注意到。先從最近過世的開始查起。聯絡洛城警方，告訴他們這之間的關連，或許他們會對亞麗森．坎德爾溺水死亡的事件做進一步調查。調閱警方對所有死亡案件的調查報告。」

　　「石牧高中辦公室會把校友會參加者和晚宴的名單送過來。」山姆說，「上面有所有校友的住址和聯絡電話，還有一些當地居民的聯絡方式。當然，有的人不只買一張餐券，卻沒有給所有與會者的聯絡方式，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追查。」說到這，山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史帝文斯知道這個案子的急迫性，所以他也沒有叫山姆回去睡覺，只說，「山姆，請其他人開始追查這個案子，你等一下要去哪裡？」

　　山姆無奈地笑了笑。「我約了一位神父。」他說，「希望告解的人是他不是我。」

43

　　海倫．惠蘭的屍體一被尋獲就馬上登上新聞頭條。在這位老師失蹤的兩天前就已經被大幅報導。經確認死亡後，更是引起媒體的關注，在哈得森河谷附近的小鎮掀起一片恐慌。

　　她養的狗被殘忍地攻擊，加上屍體被尋獲時，死者的手上還握著項圈。警方懷疑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起隨機擄人、連續殺人的案件。

　　星期天晚上，貓頭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他在晚上十點半先去看了蘿拉，回來之後休息了幾個小時。清晨時又去看了她一次，這次她渾身發抖地哀求他，要他放過她，讓他很滿意。以前她怎麼就不放過他呢？他回來之後，洗了好久的澡，試圖用熱水沖淡傷口的疼痛，被狗咬傷的地方已經有些潰爛。他本來已經走進小時候常去的藥房買繃帶和殺菌劑，結果才走進去又馬上出來。警方並不笨，他們說不定早就已經通知當地的藥房，留意來買這些東西的人。

　　他轉去那種大型的連鎖藥局，買了刮鬍刀、牙膏、維他命、餅乾和汽水，還順便拿一些保養品、潤膚乳液和止臭劑，然後才把他要的繃帶和殺菌劑一起丟進購物籃。

　　他覺得渾身發燙，臉也好紅，該不會發燒了吧。為了掩飾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他買了一堆其他東西，卻忘了買止痛藥。沒關係，這種東西去其他地方買就好了。每個人都會有頭痛的時候。想到這，他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他把電視的聲音轉大，新聞正在拍命案現場，看起來好泥濘。他沒有注意到那裡有那麼多泥巴，他租來的車子輪胎上很可能沾滿了泥巴。他把車子停在目前關蘿拉的房子裡，最好把車子留在那裡，再另外租一臺中價位、中型的黑色房車，如果有人追查校友會參加者的車子，也找不出個蛛絲馬跡。

　　他從衣櫥裡挑外套時，電視上出現一則重大新聞：「來自康瓦耳鎮石牧高中的年輕記者發現演員蘿拉．威爾寇斯的失蹤，可能與他口中的『午餐桌連續殺人兇手』有關連。」

44

　　「神父，這件事情真的非常緊急。」山姆告訴聖湯瑪斯的管區神父羅伯．狄倫。他們在教會辦公室談。神父的身材瘦小，頭髮皆已灰白，戴著無框眼鏡，灰色的眼珠十分晶亮。他坐在座位上，珍收到的傳真擺在他面前，山姆坐在他對面，莉莉的梳子用塑膠袋裝著拿在他手上。

　　「最近的這一封傳真，清楚顯示史瑞丹博士的女兒生命受到威脅。我們正在追查她的出生記錄，不過我們無法確認當初她是在這裡、還是在芝加哥辦理出生登記。」

　　山姆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知道事情不會有什麼進展。狄倫神父看起來才四十出頭。就算莉莉是在這裡受洗的，神父也還沒來這裡服務，而且莉莉的養父母應該也會幫莉莉取新的名字，用他們的姓氏登記出生。

　　「我了解。但是，你也很清楚，我必須要非常謹慎。」狄倫神父說。「山姆，問題是現在的人即使做了出生登記，也不見得會馬上受洗。以前的寶寶都是出生六個星期就受洗，現在有的都會走路了才來受洗。我們並不贊成這種做法，可是大家都這麼做，而且是二十年前就這樣了。這個教區又很大，除了當地居民會把小孩帶來這裡受洗之外，還有很多是孫子女輩的。」

　　「我知道，可是我們可以先從莉莉出生後那三個月開始查起，先追查她們的下落。大部分的人領養小孩並不怕人家知道。」

　　「沒錯，會領養小孩的人通常都很驕傲能夠成為養父母。」

　　「除非這些傳真是養父母發的，否則我想他們應該會希望保護自己養女的安全。」

　　「這倒是。我請祕書幫你把名單列出來。不過，你要了解，我必須先親自通知所有名單上的人，說明原委，才能把名單交給你。」

　　「神父，這樣太花時間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山姆說。

　　「雅瑞神父會幫我。我的祕書可以幫我撥電話。我一邊講，她一邊撥給下一位，請他們稍待。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那些沒有聯絡到的人呢？神父，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子生命可能會有危險。」

　　狄倫神父拿起傳真，表情凝重地看著上頭的文字。「山姆，你說的沒錯，最後這一封傳真的確很讓人擔心她的安危，但是你也必須了解我們的顧慮。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糾紛，請你申請搜索令，我們才能盡快把名單交給你。不過，我還是建議你讓我先跟這些家庭聯絡。」

　　「謝謝你。那我就先告辭了。」

　　兩人一同起身。「我突然想到，對方似乎對莎士比亞的作品頗為了解。」狄倫神父表示，「會引用這句話形容百合的人應該不多。」

　　「我也有想到這點。」山姆頓了一下。「有個問題我剛才應該先問的。教區裡有沒有神父是當年就已經在這裡服務的？」

　　「負責洗禮儀式的多耶神父已經過世多年。當時的教區神父蘇立文已經跟他妹妹和妹夫搬到佛羅里達。我可以給你他的聯絡方式。」

　　「好。」

　　「就在我的檔案裡，我馬上給你。」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資料夾，然後把名字、地址和聯絡電話寫在一張紙上，交給山姆。「康諾斯醫生的遺孀也住在我們這個教區。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打給她，請她跟你談。也許她會記得一些細節。」

　　「謝謝，不用了。我來之前珍才告訴我，她在電話簿裡找到康諾斯醫生的住址，現在可能已經找到他太太了。」

　　神父送山姆到門口時，突然說，「我忽然想到了，艾莉絲也是我們的信徒。你是不是也負責調查她女兒的命案？」

　　「我是。」

　　「她有跟我提過你。她知道你一直沒有放棄追查殺害她女兒的兇手，這讓她感到非常安慰。」

　　「不客氣。艾莉絲很勇敢。」

　　他們站在門口繼續聊。神父說，「今天早上聽廣播說，那個遛狗時失蹤的女性，屍體已經被找到了。這個案子也是你們負責嗎？」

　　「是。」

　　「據我了解，她和凱倫．桑莫斯一樣都是被砍死的，歹徒似乎也都是隨機殺人。我知道這可能性不高，不過你認為這兩個案子之間，會不會有某種關連？」

　　「神父，凱倫．桑莫斯的案子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山姆語帶保留地說。他不想告訴神父，自從他發現刀傷都是在胸口同一個位置之後，就一直覺得這兩個案子之間似乎有某種關係。

　　神父搖搖頭。「我還是把查案的工作交給你們好了。只是突然想到，剛好你也負責桑莫斯的案子，我應該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你。」他打開門，握著山姆的手說，「願天主保佑你。我會替莉莉禱告，也會盡快把名單列出來交給你。」

　　「謝謝。請你務必替莉莉禱告，順便也替蘿拉祈福。」

　　「你是說那個女演員？」

　　「是的，我們猜她也出事了。星期六晚上之後就沒有人見過她。」

　　狄倫神父看著山姆離去的背影，一邊想，蘿拉是回來參加校友會的，怎麼她也出事了？天啊，這社會到底怎麼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為莉莉和蘿拉禱告，一邊走回辦公室，撥給他的祕書。「珍妮特，放下手邊的事情，趕快去把十九年前三月到六月受洗的資料調出來。等雅瑞神父一回來，就請他到我辦公室，告訴他我有事情要請他幫忙。還有，麻煩你取消我今天所有的行程。」

　　「是，神父。」他的祕書掛上電話，心不甘情不願地看著剛才送到的烤培根起士三明治和熱咖啡，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自言自語。「口氣這麼急，還以為是什麼生死攸關的大事。」

45

　　桃樂斯．康諾斯已經七十多歲，身體並不好。珍一看就知道她有關節炎。她的行動十分緩慢，手指關節腫脹，表情充滿痛楚。或許是連舉手都有困難了，所以花白的頭髮留得很短。

　　她家位於高級住宅區，剛好俯瞰哈得森河。她把珍帶到起居室坐，說她白天多半都在這裡活動。

　　一談到她先生，她靈活的眼睛就亮了起來。「艾德華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最好的醫生。」她說，「都是那場火，毀了他的診所和所有的醫療記錄，害他心臟病發。」

　　「康諾斯太太，我剛才打來，有先說明我的女兒生命受到威脅。她現在十九歲半了。我想要趕快找到她的養父母，提醒他們，她的安全有顧慮。我以前也住在這裡。拜託妳，幫幫我。妳有沒有聽康諾斯醫生說過我的事情？我爸媽以前老是在公眾場合吵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們等我上大學就離婚了。妳先生知道我不可能尋求我父母的協助，所以才安排我到芝加哥工作，他甚至親自飛到芝加哥，在我工作的安養院急診室幫我接生。」

　　「我知道他有幫過幾個女孩子，幫她們保守祕密。珍，五十年前非婚生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知道英格麗．褒曼未婚生子的時候，還被國會議員在議會上公開譴責嗎？道德規範是會改變的。這種改變好或不好見仁見智。但現在未婚生子的情況十分普遍，大家都習以為常，可是我先生比較傳統，二十年前他就很努力幫那些女孩子保守她們的祕密，連我也都不說。妳不說我也不知道妳曾經是他的病人。」

　　「可是妳知道我父母親的事情。」

　　桃樂斯．康諾斯看著珍，過了許久才又開口。「我知道他們有他們的問題。可是我也在教會遇過他們，聊過幾次。親愛的，我想也許妳只記得不美好的時光。他們兩個都是很有魅力、很聰明的人，只可惜不適合彼此。」

　　珍隱約有種被訓斥的感覺。她的防衛心馬上起來，「他們是真的不適合彼此。」她說，希望康諾斯太太聽不出她語氣中的怒火。「康諾斯太太，非常謝謝妳願意見我。我直說好了，我女兒的生命受到嚴重的威脅，我知道妳想要保護康諾斯醫生，可是如果妳知道我女兒是被誰領養的，為了她，也為了我，妳應該要坦白告訴我。」

　　「我發誓，艾德華從來不曾告訴我病患的事情，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妳的名字。」

　　「他沒有在家裡留下任何記錄，診所所有的就診記錄也都沒了嗎？」

　　「沒錯。整棟建築完全燒毀，有人懷疑是被縱火，只是一直找不到證據，所有的就診記錄都付之一炬。」

　　顯然她是無法從桃樂斯．康諾斯這邊得到任何協助了。她起身準備離去。「我記得當時康諾斯醫生的診所裡有個叫佩姬．金柏的護士。我有留言給她，希望她會跟我聯絡，或許她能提供我一些線索。康諾斯太太，謝謝妳，我自己出去，不用送了。」

　　她伸出手，準備握手道別，卻意外地看見桃樂斯．康諾斯臉上驚恐的表情。

46

　　馬克下午一點辦好住宿手續之後，馬上把行李一丟，撥了珍房間的電話號碼。沒有人接。他去樓下的餐廳用餐，卻意外發現珍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他馬上快步走過去。

　　「妳在等人嗎？如果沒有，需不需要我作陪？」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嚴肅化為親切的笑容。

　　「馬克，我沒想到會遇到你！請坐。我正準備點餐。我沒有在等人。」

　　「那我來陪妳好了。」他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我不小心把手機跟行李一起放在後車廂。昨天晚上回家收行李的時候才聽到妳的留言。」他說，「我今天早上很早就打來飯店，總機說蘿拉還沒有回來，警方已經在調閱通話記錄。所以我就決定排開行程，馬上搭機再租車過來。」

　　「你真有心。」珍說，「我們都非常擔心蘿拉的安危。」

　　她簡短地說明自他昨天中午離開之後到目前的最新發展。

　　「妳說妳跟山姆．迪根，就是那天跟妳在晚宴上談事情的人，一起回到飯店之後發現蘿拉失蹤了，然後他就馬上展開調查？」

　　「沒錯。」珍突然意會到，馬克開始猜測她找山姆到底有什麼事情。「我的朋友艾莉絲想看一個東西，所以山姆才會跟我一起回飯店拿。」

　　艾莉絲想看那些傳真，所以這也不算是說謊。馬克的眼裡滿是關切，讓她突然很想告訴他莉莉的事情。他是心理學家。她想問他，這些威脅的真實性有多高？還是對方的目的只是為了錢？

　　「要點餐了嗎？」

　　「好，謝謝。」

　　他們兩個都點招牌三明治和熱茶。「早餐喝咖啡，中午喝茶，晚餐前再來杯酒。」馬克說，「我發現這好像是妳的習慣。」

　　「好像是吧。」

　　「這幾天我注意到很多有關妳的事情，讓我想起高中時代。」

　　「譬如說？」

　　「譬如說妳以前就很聰明，也很安靜，又很貼心，這點倒是沒有變。我記得高一的時候，我有一次心情非常不好，妳還安慰我。」

　　「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我記得以前妳常為了爸媽吵架的事情煩心，可是妳還是把頭抬高，過自己的生活。」

　　「也沒有每次。」想起以前為了家裡的事情在全班面前哭泣的樣子，她心裡不禁一抽。

　　馬克似乎都知道我在想些什麼，她心想。「有一次，妳心情不好，我把我的手帕給妳，妳只是搖搖頭，拿著一張已經溼透的衛生紙擦眼睛。當時，我就很想幫妳了，現在也是一樣。我從機場趕來的路上，聽到廣播訪問在校友會上纏著我們的那個小男生。他說這件事是『午餐桌連續殺人犯』幹的。現在蘿拉也失蹤了，就只剩下妳，我很擔心。」

　　「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煩惱。」珍說。

　　「妳在煩惱什麼？告訴我。珍，我的工作就是解析他人的煩惱。那天晚上，妳在跟山姆談事情的時候，我看得出來妳似乎在擔心些什麼。妳不是說他是警官？」

　　服務生來倒水，剛好讓珍有時間思考。我記得馬克拿手帕給我那次，她心想。我氣自己在別人面前哭，更氣被他發現。他當時就想幫我，現在也一樣。要把莉莉的事情告訴他嗎？

　　他正在看著她，等她開口。他希望我把事情告訴他。我該說嗎？她看著他，考慮了一下。他戴不戴眼鏡都很好看。他棕色的眼眸很漂亮，一圈圈的黃色像陽光一樣溫暖。

　　她聳聳肩，挑了挑眉。「你好像我大學時代的教授。他如果問你問題，就會一直看著你，看到你回答為止。」

　　「沒錯。我有個病人說我就像睿智的貓頭鷹。」

　　服務生把三明治端上桌。「熱茶馬上送過來。」她親切地說。

　　珍等她倒完熱茶才靜靜地說。「我相信你。馬克，那我就告訴你莉莉的事情。」

47

　　山姆一回到辦公室，就馬上打給洛杉磯的檢察官，請他幫忙轉接給負責亞麗森命案的警官羅素。

　　「偵察結果是意外死亡，我們認為是意外死亡沒錯。」羅素說。「她的朋友都說死者每天早上有晨泳的習慣。通往泳池的門是開著的，可是家裡並沒有被竊賊闖入的痕跡。梳妝臺上有昂貴的珠寶，錢包裡五百塊美元的現金和信用卡也都還在。家裡沒有東西被偷。她的健康情形良好，心臟沒問題，也沒有吸毒或酗酒的問題。」

　　「有被暴力脅迫的痕跡嗎？」山姆問。

　　「就只有肩膀上有一點瘀青。沒有足夠的證據顯示是他殺。我們拍照存檔之後就把遺體交還給家人。」

　　「我知道。她的骨灰埋在家族墓園裡。」山姆說，「羅素，謝啦。」他決定繼續多問一點。「她家裡狀況怎麼樣？」

　　「父母年紀很大，早就退休搬到棕櫚泉。據我所知，房子現在由管家照顧，等他們心情稍微平復才會委託仲介出售。他們不缺錢。那個地段的房子至少值幾百萬美金。」

　　山姆失望地掛上電話。他直覺亞麗森．坎德爾是他殺。杰柯發現當年同桌吃飯的幾名女子當中，已經有五名死亡，他相信這絕對不是偶然。可是如果亞麗森的死都沒有人懷疑了，那其他四人的死因又有誰會懷疑呢？尤其是這五人死亡的時間相隔將近二十年。

　　他的手機響起。是檢察官瑞奇．史帝文斯。「山姆，感謝杰柯那個大嘴巴，我們不得不辦記者會說明。趕快來我這，討論一下要說些什麼。」

　　五分鐘後，山姆已經在檢察官辦公室，討論如何阻擋媒體的攻勢。「兇手是慣犯，為了要讓他有安全感，我們照實說。」山姆說，「亞麗森．坎德爾是溺死。洛城警方知道她有四名高中時代的密友都已經死亡，但他們還是找不出任何他殺的嫌疑。蘿拉有打電話回飯店，說她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回去。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這很可能只是飯店員工的臆測而已。她是成年人，有權保護自己的隱私。我們正在調查其他四名女子的死因，但葛羅莉雅．馬丁是自殺，因此這四個案子彼此之間顯然沒有明顯關連，無法證明是連續殺人犯所為。」

　　「這麼說只會凸顯警方辦事不力。」史帝文斯說。

　　「我就是要讓他以為警方辦事不力。」山姆說，「我要他以為我們很笨。如果蘿拉還活著，他一急起來可能會對她不利。我要爭取時間救她。」

　　門口傳來敲門聲，是一位年輕的新警官。「報告長官，我們在搜尋校友會參加者學生時代的資料時，發現喬尼曼可能涉嫌。」

　　「怎麼了？」

　　「他在高三時曾經因亞麗森的衣物櫃被破壞而被校方叫去問話。櫃子門旁邊的螺絲被轉開，亞麗森開門的時候被掉落的門敲昏，還有輕微的腦震盪。」

　　「他為什麼會被叫去問話？」

　　「因為她在校刊上的報導，讓他很不滿。喬尼曼在學校的話劇中飾演羅蜜歐，亞麗森在報導中嘲笑他忘詞的事情。他向來以自己對莎士比亞戲劇倒背如流而自豪，所以這件事情讓他很不高興，到處宣傳他對她的不滿。據說他告訴其他同學，他只是緊張了幾秒，不是忘詞。後來就發生她被櫃子的門敲昏的事情。」

　　「還有，他的脾氣不佳，曾與他人在酒吧發生過幾次鬥毆事件。去年他差點因為竄改會計帳務而被起訴。他太太經常出差，現在剛好也不在。」

　　狄倫神父和我都有發現，對方引述的是莎士比亞的作品中較鮮為人知的詩句，山姆心想。

　　他站了起來。「羅蜜歐，我親愛的羅蜜歐，你在哪裡？」

　　史帝文斯和年輕的警官楞楞地看著他。山姆說，「我去找喬尼曼，問他還知道哪些莎士比亞的名句。」

48

　　傍晚六點半，貓頭鷹回到屋子裡，悄悄地上樓。這次他打開手電筒時，蘿拉渾身發抖地躺在床上，或許是感覺到他來了，也有可能是在等他。

　　「蘿拉，」他低聲說，「妳很高興看到我回來嗎？」

　　她呼吸急促地縮著身子。

　　「蘿拉，回答我。我幫妳把這個鬆開。算了，拿掉好了。我幫妳帶吃的東西過來。妳很高興看到我回來嗎？」

　　「很……很高興。」她低聲說。

　　「蘿拉，妳怎麼口吃了。妳不是最喜歡嘲笑口吃的人嗎？模仿妳嘲笑他們的樣子給我看。算了，我馬上就要走了。我幫妳買了花生醬三明治和牛奶。妳小學的時候不是每天中午都吃這個嗎？妳記得嗎？」

　　「記……記得。」

　　「很好。做人不能忘記過去。妳可以去上洗手間。上完再回來吃三明治喝牛奶。」

　　他迅速地把她拉起來，割斷她手上的繩索。他的動作太快，蘿拉來不及反應，身體往旁邊倒。為了維持平衡，她下意識地伸手抓住貓頭鷹的手臂。

　　他痛得握緊拳頭，正準備揍她時又停手。「算了，妳不知道我的手在痛，這不是你的錯。以後不准妳碰我的手，知道嗎？」

　　蘿拉點點頭。

　　「站起來。上完洗手間之後，妳可以坐在椅子上吃東西。」

　　她步履蹣跚地走進洗手間，靠著微弱的燈光轉開水龍頭，快速潑了點水在手上和臉上，順了順頭髮。只要能保住性命，她心想，一定會有人來找我。神啊，拜託祢，一定要有人來找我。

　　他從外頭轉著洗手間的門把。「蘿拉，好了沒？」

　　好了沒？他現在就要殺了她嗎？神啊……拜託祢……

　　洗手間的門打開。貓頭鷹指著梳妝臺旁邊的椅子。蘿拉靜靜地走過去坐下。

　　「吃吧。」他把手電筒的燈光對著她脖子，一邊觀察她的表情，卻又不會讓她睜不開眼睛。他很高興，因為她又開始掉眼淚了。

　　「蘿拉，妳很害怕，對不對？我猜，妳正在想為什麼我會知道妳嘲笑我的事情。我告訴妳好了。二十年前，我們剛上大一，剛好那個週末大家都回來這裡。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出去玩，我也跟著去了。妳也知道，我從來不是妳們當中的一份子。但因為某些原因，那次我也跟著出去，妳也有去。美麗的蘿拉，那天晚上，妳坐在新男友，也是我們的棒球明星同學狄克腿上，讓我嫉妒得不得了。蘿拉，即使畢業了，我還是對妳迷戀不已。」

　　「亞麗森也有去。那晚她喝得很醉，她跑來找我，我不喜歡她，她的嘴巴太利了。她說我們剛上高三時，我竟然敢開口約妳出去。『你……』她輕蔑地笑著說，『貓頭鷹約蘿拉出去。』她示範給我看，告訴我妳是怎麼模仿我在小學二年級時的演出。『我是一……一……一隻住……住……住在樹……樹上……』」

　　「妳一定模仿的維妙維肖。因為亞麗森告訴我，午餐桌上的那幾個女孩子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會笑得不可開交。妳還告訴她們，說我還來不及下臺就尿褲子了。妳連這個都告訴她們。」

　　他看著蘿拉手中的三明治掉到她腿上。「對不起……」

　　「蘿拉，妳不知道自己已經多活了二十年。我告訴妳好了，那天晚上我也喝醉了，我醉到忘記妳已經搬家了，結果我跑來這裡準備殺妳。我知道妳家都把備用鑰匙放在後門的兔子玩偶下面。後來搬來的人還是放在那裡。我溜進這個房間，看到床上的頭髮，以為是妳，結果我殺錯人，死的是凱倫．桑莫斯，我本來是要來殺妳的。蘿拉，我是要來殺妳的！」

　　「隔天早上醒來，我隱約記得來過妳家。後來看到報導，才發現自己竟然成了名人。」他的語氣因興奮而越來越急促。「我不認識凱倫．桑莫斯。沒有人想到人是我殺的。可是這個錯誤釋放了我。那天早上，我發現自己有掌握生死的能力。從那之後，我就不斷地在全國各地施展我的力量。」

　　他站了起來。蘿拉驚恐地看著他，嘴巴張開，三明治掉到腿上。他向她靠過去。「我要走了。記得要想我，想想妳自己有多幸運，多活了二十年。」

　　他粗暴地綁住她的手腳，塞住她的嘴巴，把她從椅子上拉回床上，再用繩子把她綁在床上。

　　「從這裡開始，就要從這裡結束。」他說，「計畫的最後一個部分就要展開，妳猜猜看，事情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他說完就走了。在月光的映照下，她隔著布條，隱約可以看到梳妝臺上的手機。

49

　　傍晚六點半，珍在飯店房間裡。終於等到她一直在等的那通電話。是當年曾在康諾斯醫生的診所服務過的護士，佩姬．金柏打來的。「史瑞丹小姐，妳的留言聽起來好像有什麼急事。」佩姬的語氣十分明快，「怎麼了？」

　　「佩姬，我們二十年前見過面。我曾經是康諾斯醫生的病人，他幫我的寶寶安排收養家庭。我有事情要找妳。」

　　佩姬．金柏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傳來小朋友的聲音。「史瑞丹小姐，很抱歉。」佩姬明確地說，「對於康諾斯醫生經手的領養案件，我沒有辦法告訴妳任何事情。如果想要找妳的小孩，可以透過其他法律途徑。」

　　珍感覺得出來，佩姬已經準備要掛電話了。她連忙說，「我有去找山姆．迪根警官。我收到三封威脅要傷害我女兒的傳真。我認為應該要提醒她的養父母，請他們提高警覺。佩姬，拜託妳，妳以前就對我很好，求求妳幫我。」

　　佩姬．金柏的驚呼聲打斷她的話。「湯米，我警告你，盤子不可以亂丟！」

　　珍聽到碎玻璃的聲音。

　　「天啊。」佩姬嘆口氣。「史瑞丹小姐，我正在照顧我的孫子，現在不方便說話。」

　　「那我可以明天去找妳嗎？我把我收到的傳真拿給妳看。妳可以相信我。我是華盛頓喬治鎮大學歷史系的系主任兼教授。我可以給妳校長的電話，還可以給妳山姆．迪根警官的電話。」

　　「湯米，蓓琪，不可以過去！等一下……你該不會就是寫亞當斯總統夫人傳記的那個珍．史瑞丹吧？」

　　「我是。」

　　「真的嗎！我好喜歡那本書。我知道，我有在電視上看過妳接受訪問，妳跟主持人長得好像，簡直就像姐妹一樣。妳明天早上還在河谷飯店嗎？」

　　「還在。」

　　「我在醫院的新生兒科服務。河谷飯店就在我去醫院上班的路上。我不認為我可以提供妳任何協助，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約十點喝杯咖啡。」

　　「好。佩姬，謝謝，真的很謝謝。」珍說。

　　「我到飯店再從大廳打給妳。」佩姬才說完，語氣馬上充滿驚恐。「蓓琪，我警告妳，不可以拉湯米的頭髮！天啊！抱歉，我這現在是一團混亂。明天見。」

　　珍緩緩放下手中的電話。聽起來真的是一片混亂，她心想。可是很奇怪，我卻好羨慕她，羨慕她有一般家庭的煩惱，要幫忙顧孫子，換尿布，清理打翻的食物和被打破的盤子，看得到摸得到他們的子女，要女兒小心開車，半夜十二點之前要回到家。

　　佩姬打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是她正在列的名單，多半是當初她在安養院認識的人，還有那時打工閒暇去芝加哥大學旁聽時認識的教授。

　　她的頭開始有些疼。她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希望頭不要開始痛起來。等一下七點半要跟山姆吃飯，地點在飯店餐廳的包廂。高登、卡特、羅比、馬克和我都會去，當然還有校友會主席傑克。山姆召集我們這些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把她的事情告訴馬克是好壞參半。聽完她的故事，他驚訝地說，「妳是說，高中畢業那一天，妳上臺領歷史科的獎，還有上大學的獎學金時，妳知道自己懷孕了，而且寶寶的父親已經死了？」

　　「妳這是在誇獎我還是罵我？」她說。

　　「天啊，珍，我不是要誇妳，也沒有要罵你。」他說，「我只是說，這真的是很苦。我以前常去西點軍校慢跑，也有看過妳跟瑞德走在一起，可是我以為妳們只是普通朋友。畢業典禮後妳去了哪裡？」

　　「我爸媽和我一起吃中飯慶祝。他們已經盡了義務，把我養育成人，終於可以分道揚鑣。離開餐廳之後，我去西點軍校看瑞德。喪禮是在早上，我把我父母在畢業典禮上送給我的花，放在瑞德的墳前。」

　　「然後妳就去找康諾斯醫生？」

　　「隔了一個禮拜才去。」

　　「珍，」馬克說，「我以前就一直覺得妳和我一樣，都是在逆境中求生存的人，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想像，當時妳自己一個人要面對這種情況有多辛苦。」

　　「不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件事。當時一定有人也知道這件事。」

　　他點點頭之後又說。「我對妳的工作很了解，可是妳的私人生活呢？妳目前有對象嗎？還是妳曾經有交往過的對象知道這件事？」

　　她想起她當時的回答。「馬克，你記得羅勃．福斯特的那首詩嗎？『我有諾言要遵守，還有長遠的路要走』，那就是我當時的感覺。現在我是不得不把她的事情說出來，否則我從不曾想要告訴其他人。我的生活很忙碌。我熱愛我的工作。我喜歡寫作。我有很多朋友，男的女的都有。坦白說，我一直覺得生命中有些事情還沒解決，我的人生處於暫停的狀態，必須要先解決這件事，我的人生才能繼續。我想，我已經慢慢開始了解這是為什麼。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或許當初不應該放棄自己的寶寶，現在她有危險需要我，我卻無能為力，真希望能把時光倒轉，把她留在我身邊。」但是，馬克臉上的表情卻寫著：妳是不是為了要找她而編出這樣的故事？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只是他嘴巴上並沒有這麼說。「珍，妳一定要找到她。這傢伙心理顯然有問題。我很高興有山姆．迪根警官協助妳。身為心理學家，我必須提醒妳要非常謹慎。如果因為這些事而取得機密資料找到她，有可能會打亂一個不打算、也不願意見妳的女孩子的生活。」

　　「你覺得這些傳真都是我自己發的，對不對？」珍難過地說。她每次發現有人這麼想時都會很生氣。

　　「沒有。」馬克馬上回答。「不過我要問你，如果妳現在接到一通電話，說要讓妳跟莉莉見面，妳會去嗎？」

　　「我會。」

　　「珍，聽我說。有人因為某些原因知道莉莉的事情，他會利用妳想見她的這個弱點。妳要非常小心。蘿拉已經失蹤了。當年妳的幾名好友也都死了。」

　　他點到為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珍站了起來。還有四十分鐘就要下去吃飯。先吃顆阿斯匹靈，免得頭越來越痛。洗個熱水澡，或許精神會好一點。

　　七點十分，她才剛跨出浴缸，電話就響了。她考慮了一下，抓起一條毛巾，跑回臥室。

　　「喂？」

　　「嗨，珍。」

　　蘿拉！是蘿拉打的。她的口氣好輕鬆。

　　「蘿拉，妳在哪裡？」

　　「我在享受生活。珍，叫那些警察不用再找我了。有空再打給妳，拜拜。」

50

　　星期一下午，山姆到喬尼曼位於紐約的公司找他。

　　山姆在辦公室外頭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被帶到喬尼曼高級的私人辦公室。喬尼曼臉上的表情明顯不悅。

　　山姆看著喬尼曼粗壯的身材和染成棕紅色的頭髮。看起來不怎麼像羅蜜歐，他心想。

　　喬尼曼語氣輕鬆地否認在校友會上約了蘿拉出去。「我有在廣播上聽到什麼午餐桌殺人犯的事情。」他說，「好像是那個高中生杰柯．波金斯想出來的名詞。這傢伙應該要被關起來，等他長大一點再把他放出來。這些女孩子都是我的同班同學，我每個都認識，她們的死根本不可能有關係。凱薩琳．肯恩大一的時候因為開車掉進波多馬克河而死。她以前就愛開快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去查一下高三那年她收到幾張超速的罰單就知道了。」

　　「或許是。」山姆說，「可是你不覺得這種情形連續發生在五個人身上，不會有點太巧嗎？」

　　「同桌吃飯的女孩子當中已經有五個人死亡，當然是有點巧。可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有個負責修電腦的同事，他媽媽和奶奶都在耶誕節隔天因為心臟病發而亡，時間剛好相隔三十年。也許她們想到自己花了那麼多錢買禮物，心臟受不了。這也是有可能不是嗎？」

　　山姆用極度厭惡的眼神看著喬尼曼。他看得出來，雖然喬尼曼表面上看來對這件事充滿不屑，心裡其實很緊張。「據我所知你太太離開校友會之後，星期六早上就去出差了。」

　　「沒錯。」

　　「所以星期六晚上校友會的晚宴結束後，你一個人在家嗎？」

　　「是的。只要參加完這種冗長沉悶的聚會，我都會特別想睡覺。」

　　他看起來才不像那種老婆出門還會乖乖在家的男人，山姆心想。他決定套他的話。「有目擊者說你當晚載著一名女子開車離開。」

　　喬尼曼挑了挑眉毛。「我是載著一名女子離開，但她可不是快要四十歲。警官，如果你是因為蘿拉跟某個男人跑了而找上我，我建議你先跟我的律師聯絡。麻煩你，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忙。」山姆站了起來，從容地走向門口，一點也不急著離開。他在書櫃前停下腳步。「你收藏的莎士比亞作品還真不少。」

　　「我一直很欣賞大師的作品。」

　　「聽說你高三的時候曾在學校話劇中飾演羅蜜歐。」

　　「沒錯。」

　　山姆決定問他，「亞麗森．坎德爾是不是有批評過你的演出？」

　　「她說我忘詞。我沒有忘詞，我只是有點緊張，遲疑了一下而已。」

　　「後來亞麗森是不是在學校出了點意外？」

　　「我記得。衣物櫃的門掉下來，敲到她的頭。全校的男生都被叫去問話。我覺得學校應該也要問女生才對。很多女生都受不了她。你這樣是調查不出個什麼東西的。告訴你，我很確定那些女孩子都是意外死亡。她們的死因彼此之間根本沒有關連。而且亞麗森的心地本來就不好，老是以踐踏別人為樂，據我所知她一直都是這樣。或許她死的那天有人覺得她囂張得夠久了。」

　　他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路順風。」他說，「這也是出自莎士比亞。」

　　喬尼曼對亞麗森的死表現得如此傲慢，讓人打從心裡討厭。山姆強壓著心中的厭惡說，「丹麥人說魚和客人一樣三天就變臭。」特別是已經過世的客人，他心想。

　　「這句話富蘭克林也曾說過。」喬尼曼馬上回答。

　　「類似的話莎士比亞也曾說過。有關腐爛的百合花。」山姆問他，「你知道是哪一句嗎？」

　　喬尼曼冷冷地笑著說，「『腐爛的百合惡臭勝野草』，這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我當然知道。這句話時常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岳母的名字就叫莉莉。」

　　※※※

　　山姆用力踩著油門，向河谷飯店疾駛而去，車速比平常還快許多。他約了傑出校友獎的得主和校友會主席傑克．艾莫生吃飯。他直覺認為蘿拉的失蹤一定與這五人的其中一個有關係。可是剛去找完喬尼曼之後，他的信心開始有些動搖。

　　喬尼曼承認晚宴結束當晚他確實有攜伴回家。他也是當年衣物櫃意外的頭號嫌疑犯。他曾經因為在酒吧裡攻擊他人而差點被關。亞麗森的死他一點也不難過，這一點他完全不加以掩飾。

　　這傢伙值得進一步觀察。

　　山姆走進河谷飯店時剛好是七點半。杰柯正躺在大廳的椅子上。一看到山姆，杰柯馬上跳了起來。「警官，有新的進展嗎？」他高興地問山姆。

　　就算有也不會告訴你，山姆心想。不過還是勉強壓抑自己的不滿。「沒有。你怎麼還不回家？」

　　「快了。史瑞丹博士來了，我有事情想要問她。」

　　珍剛出電梯。即使隔得這麼遠，山姆也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是她走路的方式。她快步穿過大廳走向餐廳。他馬上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他在餐廳門口追上她。她才開口，「山姆，我接到──」一看到杰柯又馬上閉嘴。

　　杰柯已經聽到了。「史瑞丹博士，妳接到什麼？蘿拉的電話嗎？」

　　「走開。」山姆抓著珍的手臂，把她拉進餐廳，用力關上門。

　　卡特．史都華、高登．亞莫瑞、馬克．福萊契曼、傑克．艾莫生和羅比．布蘭特都已經到了。飯店幫他們弄了一個小吧臺，人手一杯酒，正圍著酒吧聊天。聽到開門的聲音，大家紛紛轉過頭來，一看到珍臉上的表情，卻都忘了要打招呼。

　　「我有蘿拉的消息了。」她說，「我有蘿拉的消息了。」

　　他們一邊用餐一邊討論。原本放鬆的心情卻又開始轉為質疑。「蘿拉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珍說，「我還來不及問她問題，她就把電話掛掉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會不會緊張或難過？」傑克問她。

　　「不會。聽起來很高興。可是我沒有機會開口問她問題。」

　　「妳確定打電話的是蘿拉本人嗎？」高登問的問題，剛好也是眾人心裡的疑問。

　　「我本來以為是她本人。」珍猶豫地說。「可是如果現在你要我發誓說打電話的是她本人，我可能要想一想，聽起來很像是她的聲音，可是……我有兩個朋友是夫妻，在電話上的聲音聽起來一模一樣。他們兩個已經結婚五十年了，聲音非常像。我常打去說：『喂，是簡愛嗎？』她老公大衛就會說，『妳猜錯了。』當然，如果講久一點，我就分得出來了。蘿拉的電話也是同樣的情形。聲音是很像，可是好像又不太一樣。如果講久一點，或許我就可以確定。」

　　「重點是，如果電話的確是蘿拉打的，她也知道我們懷疑她失蹤了，她為什麼不說自己人在哪裡？」高登提出質疑。「我懷疑是杰柯．波金斯那傢伙，為了繼續炒熱這個新聞在玩花樣。蘿拉主演的影集播了好幾年，她的聲音又很特別，說不定是那傢伙找了戲劇系的學生來模仿蘿拉的聲音。」

　　「山姆，你有什麼看法？」馬克問他。

　　「你要問警方的看法，我可以告訴你，不管打電話的人是不是蘿拉，我都覺得這事情另有蹊蹺。」

　　馬克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認為。」

　　卡特用力地切著盤子上的牛排。「另外還有一個必須考慮的因素。蘿拉是個瀕臨破產的女演員。據我所知，她就快要無家可歸了。」

　　他抬起頭，得意地看著眾人驚訝的表情。「我的經紀人打來告訴我，今天的洛杉磯時報金融版有一則有趣的新聞，說國稅局已經扣押蘿拉的房子抵稅。」

　　他舉起叉子，把食物送進口中。「也就是說，蘿拉已經走投無路。對演藝人員來說，知名度就是一切。好新聞，壞新聞，都無所謂，只要能登上頭條都是好新聞。也許這就是她創造新聞的方式。神祕的失蹤，神祕的電話。坦白說，我們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擔心她的事情。」

　　「我從來不覺得你有擔心過她。」羅比說，「除了珍之外，我想大概也只有我們的主席先生關心她。是不是啊，傑克？」

　　「這話是什麼意思？」山姆大聲問。

　　羅比假裝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傑克今天早上帶我去看了一些他覺得我可能會有興趣的房地產。我本來是很有興趣，只是開價實在太誇張了。我到傑克家時，他正在講電話。我一邊等他講電話，吸引其他傻子來看他的房地產，一邊欣賞他家裡擺放的照片。有一張蘿拉的簽名照，簽名的日期是兩個禮拜前。『送個吻，給我最喜歡的老同學』。傑克，我不禁想問你，這幾天她到底送了幾個吻給你？她現在是不是還繼續這麼做？」

　　傑克差點就要動手打羅比。他雙手拍桌，猛然站起，瞪著羅比。看得出來他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怒火。接著他又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齒地說，「要不是這裡有女士在場。」他平靜地說，「不然我就會用你最熟悉的語言回敬你，你這個死矮子。或許你藉著嘲笑其他人賺得大把鈔票，可是對我來說，你還是那個高中時找不到廁所的白痴。」

　　珍驚慌失措地看著兩人相互咆哮的舉動，一邊留意有沒有服務生在場，卻不經意發現包廂的門微微敞開。她知道杰柯一定在門的另一邊偷聽。

　　她跟山姆交換了一下眼神。山姆站了起來。「各位，我要先去查一通電話，先告退了。」

51

　　佩姬．金柏年約六十，身材豐腴，看起來就很親切又有智慧。一頭灰白相間的自然捲，肌膚光滑沒有老態，只有嘴角和眼角有些許皺紋。珍第一眼就覺得她是個處事明理，遇事不易慌張的女人。

　　她們兩個各點了杯咖啡。「我女兒一個小時前來把孫子接走。」佩姬說，「我早上七點跟他們一起吃了玉米片和熱巧克力。還是六點半？我忘了。」她笑著說，「妳一定以為昨天晚上我們家發生了世界大戰。」

　　「我有一班大一新生的課。」珍說，「有時候那些學生比小孩子還要幼稚，有時候更吵。」

　　服務生來幫她們倒咖啡。佩姬原本開玩笑的表情轉為嚴肅。她看著珍說，「我記得妳。康諾斯醫生曾經協助過許多和妳有類似遭遇的女孩子。當時我覺得妳很可憐。大部分來診所的女孩子都有大人或父母陪同，有的則是由孩子的生父陪著來。通常他們自己也都還是青少年。只有少數是像妳一樣自己來。」

　　「過去的就過去了。」珍平靜地說。「我們之所以會見面，也是因為我擔心我十九歲女兒的安危，她有可能需要我的協助。」

　　她收到的傳真都交給山姆了。不過她有影印，還有確認梳子上的毛髮的確為莉莉所有的DNA檢驗報告。她把這些從皮包裡拿出來給佩姬看。「佩姬，如果這是妳的女兒。」她直視著佩姬，「妳會不會擔心？會不會覺得她受到威脅？」

　　「佩姬，妳知道莉莉被誰領養了嗎？」

　　「我不知道。」

　　「領養的手續一定有律師處理。妳知道康諾斯醫生都是跟哪位律師或律師事務所合作？」

　　佩姬猶豫了一下才又緩緩地說，「妳的案子可能沒有律師的參與。」

　　她有事情瞞著我，珍心想。「佩姬，康諾斯醫生在我預產期前幾天飛到芝加哥去，幫我接生之後，就直接把莉莉帶走了。他是在芝加哥還是在這裡做出生登記的？」

　　佩姬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的咖啡杯，然後又抬頭看著珍。「我不確定妳的案子是怎麼樣，不過康諾斯醫生有時候會直接用養父母的名字幫寶寶登記出生，就像是養母自己生的一樣。」

　　「可是這樣是非法的行為。」珍說，「他怎麼可以這麼做。」

　　「我知道。可是康諾斯醫生有個朋友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長大之後就一直想辦法尋找他的原生家庭。即使他的養父母很愛他，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子女，他還是不肯放棄。康諾斯醫生說早知道就不要讓他曉得自己是被領養的小孩。」

　　「妳是說，有可能根本沒有律師參與，也沒有原始的出生證明，莉莉很有可能以為她的養父母就是她的親生父母？」

　　「有可能。尤其是康諾斯醫生是自己飛去芝加哥幫妳接生。這些年來，他已經送過好幾個女孩子去芝加哥那家安養院待產。有時候碰到這種狀況，他在出生證明上就不會用生母的名字。珍，還有一件事。莉莉很有可能不是在這裡、也不是在芝加哥的醫院做出生登記，有可能以紐澤西州或康乃狄克州的『居家生產』名義登記。大家都知道康諾斯醫生私下有在幫人家安排領養。」

　　她一把抓住珍的手。「珍，我記得妳當時在跟我談的時候，妳說希望妳的寶寶快樂，希望她受到寵愛，希望她的父母深愛對方，會全心全意照顧妳的孩子。我相信妳也是這麼告訴康諾斯醫生的。或許，他以為不要讓莉莉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就是在達成妳的期許。」

　　珍突然覺得一扇厚重的金屬門當著她的面關上。「可是我一定要找到她。」她忍著心痛，一字一句緩緩地說。「我一定要找到她。佩姬，妳不是說並不是每個案子都這樣？」

　　「對。」

　　「那就是說，有時候他還是會請律師幫忙？」

　　「如果有的話，應該是克萊格．麥克森。他現在還有在執業，不過幾年前就搬去高瀑了。妳知道在哪裡吧？」

　　高瀑是離西點軍校最近的一個小鎮。「我知道。」珍說。

　　佩姬喝了一口咖啡。「我要走了，我半個小時後值班。」她說，「很可惜沒幫上什麼忙。」

　　「別這麼說。」珍說。「確實有人發現莉莉的事情，有可能是在我懷孕的時候。當時還有其他可以拿到就診記錄的人在康諾斯醫生的診所工作嗎？」

　　「沒有。」佩姬說，「醫生把所有的資料都鎖在櫃子裡。」

　　服務生把帳單拿過來。珍付了錢之後，兩個人一起走向飯店大廳。傑克坐在櫃臺旁邊的椅子上，手上拿著一份報紙。珍站在門口送佩姬離開。他點點頭，向珍打招呼，等她走回來時又叫住她。

　　「珍，有蘿拉的消息嗎？」

　　「沒有。」奇怪，傑克為什麼會在飯店？昨天晚上跟羅比吵完架之後，他應該不會想再碰到羅比才對。他似乎料到珍在想什麼。

　　「關於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要向妳道歉。」傑克說，「他做了不實的指控。我沒有向蘿拉要那張照片。我寫信邀請她回來參加校友會，說要表揚她為傑出校友，她在信中附送那張照片。她一年搞不好要送出幾千張像這樣的照片給影迷，每一張都說要送吻。」

　　傑克是不是有在觀察她的反應？她心想。不確定。「或許吧。」她漫不經心地說。「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情，先走一步。」然後又好奇地停下腳步。「在等人嗎？」

　　「高弟，不對，高登說要我帶他到處去看一些房地產。他對昨天其他人帶他去看的都不滿意。我有幾塊很適合蓋企業總部的地。」

　　「加油。電梯來了。再見。」

　　珍快步走向電梯，等裡頭的人出來。高登是最後一個走出電梯的人。「有蘿拉的消息嗎？」他匆忙地問。

　　「沒有。」

　　「好。有的話通知我。」

　　珍走進電梯，按了一下樓層。克萊格．麥克森。一回房間馬上打給他。

　　※※※

　　佩姬．金柏回到車上，繫好安全帶。她皺著眉頭，努力回想剛才在大廳裡跟珍．史瑞丹打招呼的那個人是誰。對了。是傑克．艾莫生。就是那個十年前診所發生大火之後，買下我們那棟大樓的房地產仲介。

　　她拿出鑰匙，發動車子。傑克．艾莫生，她不屑地想。有人懷疑醫院就是他放火燒掉的。他想要那塊地，而且他對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他高中的時候曾在醫院裡打掃賺零用錢。珍來看康諾斯醫生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在醫院打工？為了避免遇到其他病患，我們通常都會把這些女孩子的門診時間安排在晚上。或許傑克．艾莫生看到她來醫院，猜到她來的目的。

　　她一邊倒車一邊想。珍問我當時有沒有其他人在診所工作。或許可以告訴她傑克曾經在那裡打工。不過，她很確定，不可能有人去翻那些被鎖起來的就診記錄。

52

　　山姆．迪根申請搜索令，要求調閱飯店的通話記錄，追蹤到蘿拉打給珍的電話。結果跟前一次的結果一樣。蘿拉所打的第二通電話和第一通電話一樣，都是用有一百分鐘通話時間的預付卡打的，購買手機不需要登記使用者的名字。

　　星期二早上十一點十五分，山姆到檢察官瑞奇．史帝文斯的辦公室報告最新進度。「第二通電話和星期天晚上的手機不一樣。這一隻手機是在橘郡買的，號碼是八四五開頭。艾迪．薩羅正在清查康瓦耳鎮上有賣這種手機的地方。手機目前呈關機狀態，蘿拉．威爾寇斯星期天晚上打給河谷飯店的手機也一樣沒有開機。」

　　檢察官手裡轉著筆。「珍．史瑞丹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打電話的是蘿拉．威爾寇斯本人？」

　　「是的，她無法確定。」

　　「那位護士叫什麼名字？佩姬．金柏是嗎？她告訴珍說，康諾斯醫生替她的寶寶安排的領養手續可能是違法的？」

　　「金柏女士是這麼認為。」

　　「聖湯瑪斯教堂的神父在追查受洗記錄上有什麼結果？」

　　「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結果。他們查了很多在那段期間有送女嬰來受洗的家庭，沒有人承認自己的寶寶是領養來的。狄倫神父很聰明，他問二十年前就已經住在當地的教徒，有沒有人認識任何領養小孩的家庭。可是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現有現年十九歲半女孩的家庭。」

　　「狄倫神父還在查嗎？」

　　山姆用手搓著頭，突然想到他太太以前老是叮嚀他不要這樣，這會讓僅存的頭髮掉光。可能是太疲累了，怎麼會一想起他已過世的太太就想到艾莉絲。他們兩天前才見過面，怎麼感覺好像兩個禮拜了。自從星期六凌晨發生海倫．惠蘭的命案之後，他就一直忙著辦案。

　　「狄倫神父還在查檔案嗎？」史帝文斯又問了一遍。

　　「抱歉。是。他還在查。而且他還請附近其他教會私下進行同樣的調查。只要有新的發現，神父就會馬上通知我們，我們就可以申請搜索令調閱檔案。」

　　「珍．史瑞丹會去找當年幫康諾斯醫生處理領養手續的律師，克萊格．麥克森？」

　　「她已經跟律師約好兩點去找他。」

　　「山姆，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此時山姆的手機突然響起。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下來電號碼，臉上的疲憊突然一掃而空。「是艾迪．薩羅打來的。」他按下接聽鍵。「艾迪，有什麼新發現嗎？」

　　檢察官看著山姆的嘴巴越張越大。「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怎麼那麼笨？怎麼沒想到這個？那矮子為什麼要這麼做？好，河谷飯店見。希望他還在那裡。」

　　山姆掛上電話，看著檢察官。「昨天晚上剛過七點，有人在康瓦耳鎮街上買了一支有一百分鐘通話時間的預付卡手機。售貨員對購買者的身分記得很清楚，他有在電視上看過他。是羅比．布蘭特。」

　　「是那個喜劇演員？蘿拉是跟他在一起嗎？」

　　「不是。售貨員看著布蘭特走出去，站在人行道上打電話。據他指稱，剛好就是珍．史瑞丹接到蘿拉．威爾寇斯電話的同一時間。」

　　「你是說──」

　　山姆打斷他的話。「羅比．布蘭特是喜劇演員，也是一流的模仿高手。我猜他故意模仿蘿拉的聲音打電話給珍．史瑞丹。我馬上去河谷飯店，把這傢伙抓來，問他在耍什麼把戲。」

　　「好。」史帝文斯說。「他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不然就以妨礙警方辦案的名義把他抓起來。」

53

　　已經多久了？蘿拉知道自己一直斷斷續續地昏過去。距離貓頭鷹上一次來這裡已經多久了？她不太確定。昨天晚上，她在等他回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她聽到樓梯間傳來的聲音，是她認識的人。

　　「不要！」那個人喊著她被禁止說出口的名字。

　　是羅比．布蘭特。他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驚恐。

　　貓頭鷹昨晚把羅比．布蘭特打成重傷了嗎？

　　好像是。她強迫自己繼續陷入昏沉的睡眠中，忘卻貓頭鷹隨時有可能回來，拿起枕頭，蓋住她的臉，用力壓下去……

　　羅比怎麼了？她聽到他的叫聲後不久，貓頭鷹上來看她，拿東西給她吃。他看起來十分震怒，氣到聲音都在發抖。他說羅比．布蘭特模仿她的聲音。

　　「我一邊吃飯一邊想，是不是妳拿手機打的電話。後來我想不對，如果妳拿到手機，第一件事應該是會報警，不是打給珍說妳沒事。我有懷疑羅比這傢伙。不過我本來以為也有可能是那個雞婆高中生玩的把戲。羅比太笨了，蘿拉，真是太笨了。他竟然跟蹤我到這裡來。我忘了把門關上，他就溜進來了。蘿拉，他真是太笨了。」

　　我是在做夢嗎？蘿拉模糊地想。是我自己的幻想嗎？

　　「蘿拉，醒醒，抬頭讓我看妳的表情，讓我知道妳很高興看到我回來。我有事情要告訴妳。我要妳專心地聽我講。」貓頭鷹的聲音顯得急促而高亢。「羅比懷疑我，設了圈套要讓我跳。我不知道是哪裡不小心，差點中計。不過我已經把他處理好了。現在珍也快要發現事情的真相，我知道要怎麼設圈套讓她跳。妳想要幫我對不對？」

　　「對不對？」他大聲地重複一遍。

　　「對。」蘿拉小聲說。綁在她嘴上的布條幾乎掩蓋了她的聲音。

　　貓頭鷹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些。「蘿拉，我知道妳餓了。我有帶東西給妳吃。不過，我要先告訴妳珍的女兒莉莉的事情，告訴妳，妳為什麼會寄信給珍，威脅要對她的女兒不利。妳記不記得妳有寄過這些信？」

　　珍的女兒？蘿拉詫異地抬頭看他。

　　貓頭鷹打開一支小手電筒，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照著她。燈光直射她的脖子，穿透四周的黑暗。她抬起頭，看到他正無聲無息地看著她。他舉起手。

　　「我記得。」她勉強擠出這幾個字，試圖讓他聽到。

　　他緩緩放下原本高舉的手。蘿拉閉上眼睛，鬆了一口氣。她的反應不夠快，差一點就沒命了。

　　「蘿拉，」他低聲說，「妳不明白，我是猛禽，一旦被打擾，就只有一種方式可以讓我平靜。不要惹毛我。告訴我，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蘿拉的喉嚨好乾。綁在她嘴裡的布條壓著她的舌頭。她的手腳已經痛到沒有知覺，每一條肌肉都因恐懼而緊繃。她閉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珍……女兒……我寄信。」

　　她再度睜開眼睛時，手電筒已經被關掉。他也不在旁邊了。她聽到門關上的聲音。他走了。空氣中傳來淡淡的咖啡香。他忘了把咖啡拿給她。

54

　　律師克萊格．麥克森的辦公室就在舊州路上，離珍當初和瑞德常去的那家汽車旅館不遠。珍開著車經過汽車旅館時，忍不住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在她心裡，瑞德是那麼的強壯，他們曾經歡度的時光是那麼的熱情。每次溜進一〇八號房，瑞德已經在房裡等她。瑞德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強壯的手臂，抱著她，帶給她十八年的生命中從未享受過的快樂。

　　「我夢到珍……」

　　瑞德死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會因為夢到這首歌而驚醒。我們是那麼的相愛，珍心想。他是白馬王子，我是灰姑娘。他既善良又聰明，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他熱愛軍旅生活，也鼓勵我寫作。他老是開玩笑說，等他成為大將軍的時候我要幫他寫自傳。我告訴他我懷孕的消息時，他很擔心他父親會不高興，不贊成他早婚。不過他也說，「沒關係，我們只是把結婚的時間提前。我家人也都很早結婚。我爺爺從西點軍校畢業的那天就結婚了，當時我奶奶才十九歲。」

　　「可是你說他們從小就認識了。」她說，「跟我們又不一樣。你的家人會認為我是故意懷孕要你娶我的平凡女子。」

　　瑞德用手蓋住她的嘴。「我不許妳這麼說。」他說，「他們一定會很喜歡妳。妳也要趕快把我帶去見你爸媽。」

　　我本來想等升上大學再見瑞德的父母親，珍心想。到時我爸媽就離婚了。如果他們分開出現，或許瑞德的父母對他們的印象會比較好，也不會發現他們之間的問題。

　　如果瑞德還活著就好了。

　　就算他要那麼早死，如果我們先結婚了，至少我可以把莉莉留在身邊。瑞德是獨子，就算他的父母氣我們結婚的事情，至少也會很高興有孫女。

　　結果每個人都傷心，她心痛地想著，一邊踩油門加速前進。

　　※※※

　　當年珍還在跟瑞德約會的時候，克萊格．麥克森的律師事務所所在的這棟大樓還沒蓋起來。事務所佔了一整層樓，接待區裝潢得富麗典雅，舒適的椅子，古典花色的沙發，看來這家事務所營運狀況還不錯。

　　不知道克萊格．麥克森是什麼樣的人。她在從康瓦耳開車來的路上想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曾經協助康諾斯醫生處理非法的領養手續，那他可能會否認一切。

　　等了十分鐘後，麥克森親自走出來迎接她，請她進辦公室談。他大約六十出頭，身材高大，肩膀兩側有些下垂，濃密的頭髮有些灰白，不過倒是修剪得很整齊。一身深灰色剪裁合身的西裝，搭配灰藍相間的領帶。從事務所典雅的陳設，到辦公室裡擺放的畫作，到他身上的打扮，看得出來是個嚴謹保守的人。

　　這樣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如果莉莉的領養手續不是克萊格．麥克森經手的，那這將是另一個死胡同。

　　她告訴克萊格．麥克森關於莉莉的事情，把DNA報告和傳真都拿給他看，簡略說明自己的學經歷，曾經拿過的獎項，以及最近出版的暢銷書和豐厚的稿酬。

　　除了檢視傳真的內容時有低頭之外，克萊格．麥克森從頭到尾都看著她，仔細地聆聽。她知道，他在打量她，評估她所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康諾斯醫生診所的護士佩姬．金柏告訴我，醫生經手的某些領養手續是違法的。」她說，「求求你，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曾經處理過我的寶寶的領養手續，或者是你知道她的養父母是誰？」

　　「史瑞丹博士，首先我要先聲明，所有我曾經手過的案件，絕對是遵守法律的規範。如果康諾斯醫生曾經做過違法的事情，我對此無所知悉，更不曾參與。」

　　「那如果我的寶寶的領養手續是你經手的，就會把我登記為母親，瑞德．桑頓登記為父親嗎？」

　　「我只能說所有我經手過的領養手續都是合法的。」

　　多年的教學經驗，讓珍知道學生什麼時候在說謊，什麼時候只有陳述部分事實。她知道，克萊格．麥克森現在只有對她陳述部分事實。

　　「麥克森律師，有個十九歲女孩的生命受到威脅。如果她的領養手續是你經手的，如果你知道她的養父母是誰，你就應該要保護她。我認為你有義務要保護她。」

　　她說錯話了。麥克森銀色鏡框後的眼神轉為嚴峻。「史瑞丹博士，妳要求今天跟我見面，告訴我一個我不知道真實性有多高的故事，不但指控我過去有可能觸犯法律，現在又要求我違反法律規定來協助妳。妳要追查出生記錄可以透過合法的管道，向檢察官提出申請，法院會要求相關單位提供這些記錄。我可以保證，這是妳現在唯一能夠採取的方式。如妳所言，也有可能是當初妳去看康諾斯醫生時被其他人撞見，或是看到妳的就診資料。妳自己也表示對方可能是為了錢。坦白說，我認為這個推測很正確。有人知道妳的女兒在哪裡，想藉此向妳詐財。」

　　他站了起來，準備送客。

　　珍繼續坐著，沒有起身。「麥克森律師，我的直覺很準。根據我的直覺，我女兒的領養手續是你辦的，也是合法的。我的直覺也告訴我，對方既然能拿到莉莉的梳子，顯然是她身邊的人，而且是個很危險的人。我會向法院提出申請，要求相關單位提供記錄。但是，若在這期間，因為你的袖手旁觀，使得我的女兒出了什麼事，被我發現是因為你而有這樣的結果，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她的眼淚開始潰堤。她匆匆忙忙地離開麥克森的辦公室，不顧門口的接待小姐和其他正在等待的客人驚訝的眼神，衝上車，雙手掩面痛哭。

　　此時她卻突然全身發冷。她聽到蘿拉的求救聲。聲音十分清晰，彷彿蘿拉就坐在車上。「珍，救我！救我！」

55

　　他面色凝重地看著窗外，看著珍．史瑞丹哭著衝上車。她說的應該是實話，他心想。她不是那種刻意說謊，只為了尋找女兒下落的瘋狂女子。要不要提醒查爾斯和佳娜，要他們提高警覺？如果梅瑞蒂絲出了什麼事，他們兩個一定會崩潰。

　　當然他不能告訴他們珍．史瑞丹的真實身分。不過，他至少可以提醒查爾斯，他女兒的生命受到威脅。由他來決定怎麼保護梅瑞蒂絲，決定要不要讓她知道這件事。如果對方真的有拿到梅瑞蒂絲用過的梳子，還可以問她梳子掉在哪裡，或許可以找到幕後的主使者。

　　珍．史瑞丹說如果因為我的袖手旁觀，害她女兒出了什麼事，她絕對不會原諒我。查爾斯和佳娜一定也會這麼想。

　　他走回書桌前，決定拿起電話直接撥查爾斯的號碼。怎麼會這麼巧，他心想。珍．史瑞丹住的地方離查爾斯和佳娜家並不遠。她住在亞歷山卓，他們住在塞維切斯。

　　電話鈴聲才剛響就有人接起來。「布克雷將軍辦公室。」對方的語氣十分乾淨俐落。

　　「克萊格．麥克森，我是布克雷將軍的朋友。我有急事要找他。請問他在嗎？」

　　「抱歉。將軍因公出國。你要找其他人嗎？」

　　「不行。將軍會跟你們聯絡嗎？」

　　「會。我們會定時向將軍報告。」

　　「麻煩你轉告他，我有很緊急的事情，請他盡快跟我聯絡。」麥克森律師留下手機號碼和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他考慮了一下，決定不說這件事和梅瑞蒂絲有關係。他已經說是急事，查爾斯接到留言一定會馬上打給他。

　　反正梅瑞蒂絲現在還在學校，沒有什麼地方會比西點軍校更安全。他掛上電話時心想。

　　然而，這個念頭卻也讓他心中驀地一寒。當年梅瑞蒂絲的生父瑞德．桑頓就是在西點軍校內意外身亡。

56

　　下午三點半，卡特走進河谷飯店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杰柯．波金斯。杰柯就跟平常一樣，躺在大廳的椅子上。這小子是無家可歸嗎？卡特走向櫃臺桌上的電話，撥到羅比．布蘭特的房間。

　　電話沒有人接。「羅比，我們不是約好三點半嗎？」聽到電話要他留言的聲音，卡特不高興地說。「我在大廳等你十五分鐘。」

　　他掛上電話，看到山姆．迪根警探坐在櫃臺後方的辦公室裡。兩人互望一眼。山姆站了起來，顯然有事要找他。從山姆的步伐看來，應該不是小事。

　　兩人隔著櫃臺對望。

　　「卡特．史都華先生，」山姆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在你的旅館留言，正在等你回電。」

　　「我正在跟導演討論新戲的劇本。」卡特不耐煩地說。

　　「我看到你剛才在打內線電話。在等人嗎？」

　　卡特對山姆．迪根的問話很不滿。他很想叫他少管閒事，但是山姆嚴峻的態度讓他開不了口。「我跟羅比．布蘭特約好三點半碰面。我知道你接下來就要問我，我們見面的目的是什麼。既然如此，那我就來滿足你的好奇心。羅比答應在某個新影集中演出，他已經拿到前面幾集的劇本，覺得寫得不夠好，應該說是很差，所以他希望我能幫他看一下劇本，給他專業的建議，看有沒有辦法挽救。」

　　「史都華先生，有人認為你的作品有田納西．威廉斯和艾德華．艾比等戲劇大師的水準。」山姆不客氣地說，「當然，我只是普通老百姓。不過這些喜劇影集都沒什麼內容。你會對這樣的東西有興趣讓我很意外。」

　　「我沒有其他選擇。」卡特冷冰冰地說。「昨天晚宴後，羅比．布蘭特請我幫他看劇本。他說要把劇本帶去我下榻的旅館。這樣一來，等我看完了，我還要想辦法請他走。與其如此，我寧可從導演家回旅館的路上，順路來這裡找他。雖然我不寫喜劇影集，可是我對各種不同的寫作都有一定的判斷能力。你知不知道羅比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清楚。」山姆說。「我也是來這裡找他的。我有打電話給他，他沒有回電。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人看到他。我請飯店的清潔人員進他房間，發現床沒有睡過的痕跡。他似乎也失蹤了。」

　　山姆原本並不想把這些訊息都告訴卡特。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可以藉此觀察卡特的反應。結果遠比他預期的還要來得強烈。

　　「失蹤！不會吧！警官，你不會覺得這場戲已經拖得太久了嗎？我告訴你，這部新影集中有個性感金髮美女的角色，剛好跟失蹤的蘿拉十分類似。前幾天在西點軍校用餐時，羅比才告訴蘿拉說她很適合這個角色。我開始覺得，這整件事情不過是個噱頭。既然如此，我不想再浪費時間等他。先告辭了。」

　　我不喜歡這傢伙，山姆看著卡特離去時心想。他穿著看似破爛的深灰色運動服和髒兮兮的球鞋，刻意營造的遊民打扮，其實應該是花了不少錢。

　　先不管我個人對他的看法。剛才這傢伙的話是不是真的？山姆在飯店又繼續坐了三個多小時，一邊等待，一邊思考，卻越想越生氣。

　　現在已經知道那通電話是羅比．布蘭特模仿蘿拉的聲音打的。他故意買了一隻預付卡手機，跟之前蘿拉打給珍的電話是同一種手機。店員看到他買了之後馬上撥電話，剛好也就是珍接到籮拉電話的同一時間。或許卡特說的沒錯，這有可能是羅比故意要炒新聞。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幹嘛還在這裡浪費時間？外頭還有個把無辜女子拖上車刺死的殺人犯在等著我去抓。

　　他剛才到河谷飯店時，艾迪．薩羅已經在這裡等他。他叫艾迪先回去，說不需要兩名警官一起在這裡等羅比回來。山姆考慮了一下，決定叫艾迪回來飯店，讓自己先回家。他已經累到無法思考，需要好好睡一覺。

　　他正拿出手機，準備撥回辦公室，卻發現櫃臺的服務人員愛咪．薩克斯站在他旁邊。「警官，」她的聲音十分微弱，幾乎快要聽不到。「你從中午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要不要我幫你點杯咖啡和三明治？」

　　「謝謝你，不過我就要走了。」山姆說。不知道愛咪有沒有聽到他和卡特的對話。她走起路來無聲無息，說話又很小聲，可是我猜她的聽力一定很好。他冷冷地看著愛咪和杰柯交換眼神。我也猜我一離開，她馬上就會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杰柯，說羅比不見了，說卡特認為這全是在炒新聞。

　　他走回櫃臺後面的辦公室。從那裡，飯店門口的一舉一動皆一覽無遺。幾分鐘後，一看到高登走進來，他馬上追過去找他。

　　高登顯然不想討論羅比失蹤的事情。「自從昨天晚上他失禮的表現之後，我就沒有再跟他講過話。」他說。「你昨天也看到、聽到羅比對傑克的言語攻擊。我今天早上十點就跟傑克去看房地產。他手上有好幾塊真的很不錯的地，他也帶我去看羅比看過的那幾塊地。告訴你，價錢都很合理。我認為都是很好的長期投資標的。因此，我認為羅比昨天的指控可能有其他目的。不好意思，我還有一些電話要打，我先告退了。」

　　電梯門剛好打開。高登還來不及踏進電梯，山姆就又攔住他。「高登先生，請再稍等一下。」高登轉回來看著山姆，臉上帶著冷冷的笑容。

　　「高登先生，羅比昨天晚上沒有回飯店。我們認為昨天是他模仿蘿拉的聲音打給珍．史瑞丹。卡特．史都華認為這有可能是羅比和蘿拉的宣傳伎倆，目的是替羅比的新影集打知名度。你有什麼看法？」

　　高登挑起一邊眉毛，驚訝地一時說不出話來，接著又露出會心的一笑。「宣傳伎倆！這就對了！《紐約郵報》的影劇娛樂版已經在懷疑蘿拉是不是真的失蹤了。現在羅比也跟著消失，然後你又告訴我，昨天晚上的電話是他打的。結果我們竟然在這裡擔心他們。」

　　「所以你認為，我們很有可能是在浪費時間擔心蘿拉的安危？」

　　「不盡然。迪根警官，蘿拉失蹤這件事情，讓我發現我心裡還有一絲人性的溫暖。我本來還想邀請她在一部新的影集中演出。但是，我認同你的看法，她自有計畫，而且還安排得十分巧妙。我真的要走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不會再待在這裡了吧？」山姆問他。

　　「我還要多看幾塊地。不過我想你還有很多其他的大案子要忙，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再見。」

　　山姆看著高登走進電梯。又是一個自以為比警官了不起的傢伙，他心想。走著瞧吧。他走回飯店大廳，心情還是很緊張。不管蘿拉的失蹤到底是不是在炒新聞，當年午餐桌上確實有五名女子已經死亡。

　　他本來就打算等珍回來再離開飯店。看到她站在櫃臺前面，他連忙過去找她，問她剛才跟律師的會面有沒有什麼結果。

　　她正在問櫃臺的服務人員有沒有她的信。總是在擔心對方會再發傳真過來，山姆心想。他輕輕觸碰她的手臂。她轉過頭來，眼睛有哭過的痕跡。「我請妳喝杯咖啡好不好？」他說。

　　「熱茶好了。」

　　「薩克斯小姐，如果看到薩羅警官，麻煩妳請他到咖啡廳找我們。」山姆交代櫃臺的服務人員。

　　珍的心情似乎還沒平復。他等服務人員送上珍要的熱茶和他的咖啡才又開口。「看來跟律師的會面似乎沒有很順利。」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珍緩緩地說。「山姆，我敢打賭，莉莉的領養手續是他處理的，而且他知道莉莉現在人在哪裡。我對他很沒有禮貌，幾乎是在威脅他。回來的路上，我把車停在路邊，打電話向他道歉。我告訴他，如果他知道她人在哪裡，請他問她把梳子掉在哪裡，也許就可以找到這整件事情背後的主使者。」

　　「律師怎麼說？」

　　「很奇怪。他說他也有想到這一點。山姆，我相信他知道莉莉在哪裡，不然至少他也知道要怎麼找到她。他說他『極力勸我』要求你或檢察官，向法官提出申請，要求相關單位盡快提供莉莉的資料，提醒她的養父母。」

　　「我認為他有把妳的話聽進去。」

　　珍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不認為我在他事務所時，他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或許是我後來情緒崩潰，才讓他相信我說的話。當時我真的差點拿東西丟他。我後來隔了二十分鐘再打給他時，他的態度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她抬起頭。「馬克來了。」

　　馬克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我把莉莉的事情都告訴馬克了。」珍連忙告訴山姆。「可以在他面前討論，沒有關係。」

　　「妳為什麼要告訴他？」山姆嚇了一跳。

　　「他是心理學家。我想或許他可以提供我一些意見，評估這些威脅的真實性有多高。」

　　馬克的出現，似乎真的讓珍很高興。珍，妳要小心。他很想要提醒她。我認為這傢伙心裡藏了不少事情。我是警察，我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心裡暗藏波濤。

　　珍邀請馬克跟他們一起坐時，馬克輕輕握了珍的手一下。這點山姆當然也有注意到。「沒有打擾你們吧？」馬克看著山姆問道。

　　「沒有，我正想找你。」山姆說，「我剛在問珍，今天有沒有羅比．布蘭特的消息。剛好可以一起順便問你。」

　　珍搖搖頭。「沒有。」

　　馬克說，「還好，我也沒有。為什麼你認為我們會有他的消息？」

　　「珍，我正準備告訴妳，羅比．布蘭特昨天晚上吃完飯之後就離開飯店，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我們已經確認妳以為是蘿拉打的那通電話，其實是羅比用他剛買的預付卡手機打的。同時，我們也相當肯定妳聽到的其實是他的聲音。妳也知道，他的模仿功力一流。」

　　珍驚訝地看著山姆。「他為什麼要這樣？」

　　「星期六在西點軍校的午餐會上，你們有沒有聽到羅比跟蘿拉談論在他新影集中演出的事情？」

　　「我有。」馬克說。「不過我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他是有說有個很適合蘿拉的角色。」珍說。

　　「卡特和高登都認為這有可能是羅比和蘿拉在炒新聞。你們認為呢？」他瞪著馬克問道。

　　馬克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然後又看著山姆說。「是有這樣的可能性。」

　　「我不同意。」珍語氣強硬地說。「我完全不同意。蘿拉出事了，我可以感覺得到，蘿拉出事了。」她想了一下，決定不要告訴他們，說她聽到蘿拉的呼救聲。「不要放棄尋找她的下落。我不知道羅比．布蘭特在玩什麼把戲。也許他只是故意模仿她的聲音，說她沒事，想要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蘿拉出事了，她真的出事了。」

　　「珍，不要這麼緊張。」馬克溫柔地說。

　　山姆站了起來。「珍，這件事明天早上再說。明天先來我辦公室討論另外一件事情。」

　　十分鐘後，艾迪．薩羅來飯店接替山姆等羅比．布蘭特回飯店。山姆疲累地上車，發動引擎，想了一下，決定打給艾莉絲。話筒另一端傳來她銀鈴般清脆的聲音。「能不能給一位疲累的警官來杯雪莉酒？」

　　半個小時後，他已經躺在艾莉絲舒適的皮沙發上，面對客廳裡的壁爐。他把剩下的雪莉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不需要艾莉絲勸他，他就乖乖地躺在沙發上小睡，等她準備晚餐。

　　「你總要吃點東西。」她說，「吃完再回家好好睡一覺。」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臨睡前他迷迷糊糊地瞄了壁爐旁邊的櫃子一眼，還來不及發現櫃子裡擺放的物品有何特別，就昏沉沉地進入夢鄉。

57

　　下午四點，山姆離開飯店後不久，愛咪．薩克斯就下班了。她跟杰柯．波金斯約好去一英里外的麥當勞見面，邊吃漢堡，邊告訴杰柯下午飯店裡發生的事情，還有山姆和那個「盛氣凌人的劇作家卡特．史都華」的對話內容。

　　「迪根警官來飯店找布蘭特先生。」她說。「另外一位警官艾迪．薩羅比他早到。他們兩個看起來好生氣。迪根警官打電話到羅比房間找不到人，就馬上要門房帶他們去布蘭特的房間，沒有人應門。結果迪根警官就要彼得把門打開。所以他們才會發現布蘭特先生昨天晚上並沒有回飯店。」杰柯邊吃著漢堡邊記筆記。「卡特不是在校友會結束之後就退房了嗎？」他說，「他怎麼會在今天下午回來？是要找誰嗎？」

　　「卡特告訴迪根警官說，他和羅比．布蘭特約好要看布蘭特接演的新影集。然後他們提到手機。我沒有聽得很清楚。迪根警官說話的聲音好小聲，卡特的嗓門也不大，不過我聽得比較清楚，還好我的耳朵很好。告訴你，聽說我奶奶九十歲的時候還可以聽到蚯蚓在草地上滑行的聲音。」

　　「我奶奶老是說我講話聲音太小聲。」杰柯說。

　　「你講話的聲音真的很小聲。」愛咪．薩克斯說。「總而言之，迪根警官問卡特，他是不是認為這一切都是羅比和蘿拉炒作新聞的手法。卡特似乎是這麼認為。可能是我沒有聽清楚。我記得史瑞丹博士昨天晚上有接到一通蘿拉打的電話？」

　　杰柯沒有預期到有這麼多新的資訊，聽得他又驚又喜。他在飯店大廳坐了一整個下午，目睹所有的事情，卻好像在看默片一樣，不敢走近櫃臺，更不敢靠過去聽其他人的對話。「沒錯，史瑞丹博士昨天有接到一通蘿拉打來的電話。他們在餐廳裡那間小房間討論這件事情時，剛好被我聽到。」

　　「杰柯，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正不正確，畢竟我都只聽到一部分，又不敢太靠過去聽，怕被人家發現。不過根據我的了解，昨天晚上那通電話是羅比．布蘭特打的，他故意模仿蘿拉的聲音。」杰柯原本已經準備把漢堡送進口中，手卻在半空中突然停住，然後放下，顯然正在思考愛咪的話。「電話是羅比．布蘭特打的。他人現在不在這裡。然後他們認為這只是他為了宣傳新的影集所使出來的花招？」

　　愛咪點點頭。架在鼻樑上的大鏡片也隨之抖動。「聽起來很像真人演出的實境秀對不對？」她問道。「搞不好飯店裡現在就有隱藏式攝影機在偷拍。」

　　「是有這個可能。」杰柯認同她的看法。「愛咪，妳的觀察力很敏銳，等我成立自己的報社，我要請妳擔任專欄作家。還有其他發現嗎？」

　　她抿著嘴說，「還有一件事。馬克，就是那個很帥的心理學家──」

　　「我知道他是誰。怎麼樣？」

　　「我猜他喜歡史瑞丹博士。他今天早上很早出去，一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櫃臺打電話給史瑞丹博士。」

　　「原來如此。」杰柯開心地笑著說。

　　「我告訴他，她在飯店的咖啡廳。他先謝謝我，可是他沒有馬上去找她，反而問我史瑞丹博士今天有沒有再收到傳真。我說沒有，他看起來好像有一點失望，還問我真的沒有嗎？就算他對她有意思，也不應該問這種事，你說對不對？」

　　「也對。」

　　「不過他人其實滿好的，所以我就隨口問他說今天好不好。他說還不錯，他剛才去西點軍校看些老朋友。」

58

　　山姆離開之後，珍和馬克繼續在咖啡廳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握著她的手，聽她說去克萊格．麥克森事務所的經過，從她認為莉莉的領養手續是麥克森辦的，到她覺得麥克森不相信她的話，不認為莉莉的安全受到威脅而嚴詞批評他。

　　「我後來有打電話道歉。」她說，「我跟律師說，或許可以問莉莉，梳子是在哪裡不見的，這樣就可以找出是誰把她的梳子拿走了。除非這整件事都是她養父母的主意，否則應該可以找到主使者。」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馬克說。「妳有聽麥克森的建議，請法官要求相關單位提供資料。」

　　「當然有。我明天早上要去迪根警官的辦公室找他。」

　　「很聰明。那蘿拉呢？妳不認為這是她在炒新聞吧？」

　　「我不認為。」珍遲疑地說。下午四點半，傍晚的陽光斜映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咖啡廳裡。她看著馬克，他穿著一件運動衫外搭深綠色毛衣。他是那種不管年紀多大，外表看起來都還像個大男孩的男人，只有眼神會變老，她心想。「我記得以前有個老師說你有個『老靈魂』。」

　　「是海斯丁老師說的。怎麼會想到這個？」

　　「他說你擁有超乎年齡的成熟。」

　　「這好像不是什麼讚美。妳講這話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所謂的老靈魂，應該就是有特別強的感受能力。我離開克萊格．麥克森事務所的時候，不是告訴你，我心情很不好。我一上車，就聽到蘿拉的聲音。她說，『珍，救救我！救救我！』聲音好清楚，就好像她在我旁邊。」

　　她仔細地研究著他的表情。「你不相信我，以為我瘋了。」她說。

　　「不是這樣。我是心理學家，我當然相信有心電感應這種東西。可是如果蘿拉出事了，這跟羅比．布蘭特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珍無奈地舉起手又放下。「我們走吧，他們已經在準備晚餐了。」

　　馬克付了帳。「我很想跟妳吃飯，可是我今天晚上已經跟我父親約好了。」

　　珍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她想了一下才說，「我知道你們已經很久沒聯絡了。是他打給你的嗎？」

　　「昨天經過我家，看到他的車子停在那裡。我突然一時衝動走去按門鈴。我們聊了很久，可是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解決，然後他就約我今天一起吃飯。我說，只要他願意回答我想問的幾個問題，我願意跟他吃飯。」

　　「他同意了嗎？」

　　「他同意了。看他是否能遵守諾言。」

　　「希望你們能夠解決彼此之間的問題。」

　　「我也希望，可是我不敢抱任何期望。」

　　他們一起走進電梯，馬克按下四樓和六樓。

　　「你房間的景觀怎麼樣？」珍說，「我的房間面對後面的停車場。」

　　「我的比較好，面對前面。」他說，「有時候還可以看到夕陽。」

　　「我如果半夜沒睡覺，就可以看到誰凌晨偷溜回來。」珍說。電梯到達四樓。「馬克，再見。」她房間的電話在閃燈。是佩姬．金柏幾分鐘前才留的言。「珍，現在剛好是休息時間，我抽空打給你。我走之後突然想到，當年妳來診所看病的時候，剛好傑克也在那棟大樓打掃。我不是告訴妳，康諾斯醫生都把檔案櫃的鑰匙放在他自己的口袋？可是他一定有備份鑰匙，因為有一次他忘記帶鑰匙來上班，可是還是可以開檔案櫃。或許傑克或其他人的確有看到妳的資料。突然想到這個，不知道對妳有沒有幫助。祝妳好運。」

　　傑克，珍心想。她掛上電話，在床上躺了下去。難道是他？他一直都住在這裡。如果領養莉莉的家庭也住在這裡，也許他們認識。

　　門口有聲音。她轉頭過去看，有個牛皮信封從門縫中塞進來。她連忙過去開門。

　　有個服務生正蹲在她門口。「史瑞丹博士，很不好意思，有位客人剛好有一疊傳真進來，妳這張傳真被混在裡面，他剛剛發現了才拿給櫃臺。」

　　「沒關係。」珍輕聲說，恐懼的心情勒著她的喉嚨，讓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她關上門，拿起信封，用顫抖的雙手撕開封條，一定跟莉莉有關。

　　果然沒錯。上頭寫著：

　　珍，我很慚愧。我一直都知道莉莉的事情，也知道她是被誰領養的。她是個很棒的女孩子，很優秀，現在念大學二年級。她過得很快樂。我不是故意要用她來威脅妳，我急需用錢，我以為這樣可以拿到錢。請妳不要擔心莉莉的安危。她很好。我會盡快跟妳聯絡。請妳原諒我，也請妳告訴大家，我沒事。利用我的失蹤宣傳新戲是羅比的主意，他會想辦法解釋。不過他會先跟他的製作人討論，才會對媒體發表聲明。

　　蘿拉

　　她腿一軟，癱坐在床上。她高興地哭了出來，一邊撥山姆的手機。

　　※※※

　　珍的來電把原本正趁著艾莉絲在廚房做菜空檔小憩的山姆給吵醒了。「又收到一封傳真嗎？放輕鬆，唸給我聽。」他聽完之後說，「天啊，這女人怎麼會對妳做出這種事？」

　　「妳在跟珍講電話嗎？她沒事吧？」艾莉絲站在門口說。「沒事。那些傳真都是蘿拉寫的。她向珍道歉，說她沒有傷害莉莉的意思。」

　　艾莉絲把電話接過來聽。「珍，妳還好嗎？可以開車嗎？好，那就過來吧……」

　　珍到的時候，艾莉絲看著她容光煥發的樣子。如果當年凱倫沒有死，我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她抱著珍說，「我一直在祈禱她沒事。」

　　珍也用力地抱著艾莉絲。「我知道。我不相信蘿拉會對我做出這種事，可是我更不相信她會傷害莉莉。山姆，所以她真的只是為了錢，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不直接跟我開口呢？半個小時前，我才正準備告訴你說可能是傑克，因為他知道莉莉的事情。」

　　「珍，坐下來，喝杯酒，冷靜一下，解釋清楚。這件事跟傑克有什麼關係？」

　　「我剛才發現一件事，讓我覺得他可能是幕後的主使者。」珍脫下外套，在火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雀躍地告訴他們佩姬．金柏的留言。「當年我去康諾斯醫生那裡看診時，傑克在那棟大樓打工。這次的校友會是他主辦的，羅比說他家裡有蘿拉的照片。一切似乎都很合理，直到我收到那封傳真為止。對了，傳真是中午送到的，可是跟其他人的東西混在一起，所以我後來才拿到。」

　　「妳本來應該中午就可以收到了？」山姆馬上問。

　　「對，如果我有收到，我就不會去找克萊格．麥克森。我一拿到傳真，就馬上打電話給他，請他在蘿拉再度跟我聯絡之前，暫時先不要通知莉莉的養父母，以免嚇到他們和莉莉。」

　　「妳有告訴其他人這份傳真的事情嗎？」山姆語氣平靜地問。

　　「沒有。我是回房間才拿到的。你走了之後，我和馬克又繼續聊了一個多小時。對了，我應該在馬克出去吃飯之前告訴他這件事。他一定會很高興。他跟你們兩個一樣，都知道我有多擔心。」珍八成已經把梳子是在哪裡掉的，還有莉莉當時是跟誰在一起之間的關係告訴馬克了，山姆悲觀地想，一邊看著她拿出手機。

　　他跟艾莉絲交換了一下眼神。看來艾莉絲也是這麼想。那封傳真真的是蘿拉發的嗎？還是只是這場夢魘中另一個意外的轉折？

　　還有一種情形。如果珍說的沒錯，莉莉的領養手續確實是克萊格．麥克森處理的，那麥克森很有可能早就已經聯絡上莉莉的養父母，跟他們提過梳子的事情了。

　　如果這封傳真不是蘿拉發的，那莉莉可能會有危險。對方很可能也已經想到，我們會藉由梳子查出他的真實身分。

　　目前掌握的證據還不夠，無法證實這些傳真是蘿拉發的，山姆心想。傑克在康諾斯醫生的診所打過工，又一直住在本地，他很有可能認識莉莉的養父母。

　　馬克或許已經贏得珍的信任，可是我對這個人還是有懷疑。這傢伙想的，絕對不只有電視上那些東西，和如何協助不健全的家庭這麼簡單。

　　珍正在留言給馬克。「他出去了。」她轉頭嗅了嗅，臉上洋溢著笑容。「好香哦！就算你不留我吃晚餐，我自己也會留下來。天啊，我好開心，我好開心！」

59

　　我是屬於夜晚的。貓頭鷹心想。他靜靜地等著夜晚的來臨。他不該冒著被看見的風險，在大白天跑回屋子裡。可是，羅比可能沒有死的念頭一直盤旋在他腦海裡，讓他心神不寧。羅比是個演員，或許他只是假裝昏迷。他在腦海中想像羅比爬出車子裡，走到街上，甚至上樓找蘿拉，打電話報警的樣子。

　　一想到羅比還活著，還可以求救，他就不得不回去確認，羅比是真的已經死了，屍體確實還在後車廂。

　　就像他第一次在蘿拉家中殺人一樣，貓頭鷹心想。他隱約記得躡手躡腳地上樓，走進蘿拉房間找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他早就發現羅比．布蘭特在跟蹤他，要逮住他並不難。他從羅比的口袋中找到車鑰匙，把羅比的車開進車庫。車庫裡還有他之前租的車，輪胎沾滿了泥巴的那一部。他把羅比的車停在一旁，把樓梯上的屍體拖到車子裡面。

　　他不知道是哪裡不小心洩漏了身分。不知道羅比怎麼想到是他。其他人也想到了嗎？他會不會很快被抓，不能再趁著黑夜逃逸？他不喜歡不確定的事情，他需要安全感。唯有向自己證明，他確實擁有掌握生死的權力，他才會有安全感。

　　晚上十一點，他開車出去。不能離康瓦耳太近，他心想，也不能離海倫．惠蘭的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太近。去高瀑鎮好了。去珍．史瑞丹當初和那個軍校學生幽會的汽車旅館那一帶好了。

　　去汽車旅館附近的巷子繞繞，或許可以找到犧牲者。

　　晚上十一點半，他開車行經某條林木成蔭的街道，有兩名婦女正在前廊的燈下聊天。其中一人轉身關門，回到屋子裡，另一名走下門口的樓梯。他把車靠邊停好，關上車燈，等她穿過草坪走至人行道上。

　　她低著頭快步走，沒有發現他下車，隱身在樹後。她經過他的時候，他跨出一步，手掩住她的嘴，用繩子纏住她的脖子。他可以感覺到，貓頭鷹已經被釋放出來。

　　「可憐的妳。」他低聲說，「妳被選中了。」

60

　　依凡．泰伯的屍體是在早上六點鐘，被送報的老太太貝西．寇克發現的。貝西．寇克為了貼補老人年金的不足，每天早上都會送《紐約時報》給她在高瀑鎮的客戶。

　　那天早上，她正準備把車停在依凡．泰伯家門口。她向來標榜「免光腳」。她在廣告文宣中這麼宣稱，「不用光腳出來拿報紙，我會把報紙送到你家門口」。這是為了懷念她已經過世的老公。因為以前的送報生常把報紙隨手丟在草坪上，害他常常要光腳出去拿報紙。

　　她一開始並沒有意會過來。前一天晚上地上有結霜，依凡．泰伯躺在兩棵樹叢中間，草地上滿是晶瑩剔透的結晶體。她的雙腿微彎，雙手放在深藍色外套的口袋裡，外觀看來很整齊。貝西一開始以為她只是跌倒了而已。

　　等她終於意會過來，她急踩煞車，把車子停好，跑到依凡的屍體旁邊，愣愣地看著她瞪大的眼睛、微啟的嘴唇和脖子上的繩子。

　　她張開口想要呼救，卻發不出聲音。她腳步踉蹌地轉身回車上坐好，開始按著喇叭。四周的住家紛紛開燈，怒火沖沖的鄰居們衝到窗戶邊，有幾名男子光著腳跑出來看到底怎麼回事。

　　依凡．泰伯昨晚被貓頭鷹盯上之前，去找過的那位鄰居的丈夫跳上貝西的車，把她的手從喇叭上拉開。

　　貝西此時才開始尖叫。

61

　　山姆好好地睡了一覺。不過，憑著他身為警官的直覺，他並不認為珍所收到的傳真是蘿拉發的。

　　清晨六點鐘，鬧鐘響了起來。他躺在床上，沒有睜開眼睛，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封傳真。太巧了，他心想，剛好解釋了一切。他不相信會有這麼巧。可是現在法官大概也不會核准我們申請調閱相關資料的搜索令了。

　　或許這就是那封傳真的目的。或許有人開始緊張，如果法官發出搜索令，要求調閱莉莉的資料，又有人問莉莉她把梳子掉在哪裡，就有可能會查出恐嚇者的真實身分。

　　他就是擔心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他睜開眼睛，掀開棉被，坐了起來。另一方面，蘿拉確實也有可能在多年前就知道珍懷孕的事情。昨天晚上，珍告訴他和艾莉絲，蘿拉在失蹤之前，曾經提過瑞德。「我不確定她有沒有提到瑞德的名字。」她說，「可是我很訝異她竟然知道我有個軍校生男朋友。」

　　我不相信那封傳真的內容。我還是覺得那五個女孩子依就坐順序先後過世的事情太過巧合，他心想，一邊走進廚房，開始煮咖啡，接著又去洗澡。

　　等他換好衣服走回廚房時，咖啡已經煮好了。他倒了一杯柳橙汁，把麵包放進烤麵包機。凱特還在世的時候，他早餐都是吃麥片。雖然他老是告訴自己，弄麥片並不難，三分之一杯的乾麥片，加上一杯低脂牛奶，放進微波爐熱兩分鐘就好了。可是他怎麼弄就是沒有凱特弄得好吃，試了幾次後他就乾脆放棄了。

　　凱特癌症過世已經快三年了。還好房子並不大。雖然兒子們都已經長大離家，他也不覺得寂寞。警官的薪水不高，住不起大房子，他心想，有些女人可能會抱怨，可是凱特從來沒有抱怨過。她很喜歡這房子，把家裡布置得很好。不管在外頭有多累，他每天回家都覺得很快樂。

　　他去廚房門外拿報紙。房子並沒有變，他心想，可是凱特不在，家裡感覺就是不一樣。昨天晚上在艾莉絲家打盹的時候，就好像以前在家裡的感覺，好舒服，好溫暖。有艾莉絲準備晚餐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烤牛肉的香味。

　　他突然想到，昨晚睡前他好像注意到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不是艾莉絲客廳櫃子裡的東西？下次去再看看。可能是她收藏的那些咖啡杯吧？他媽媽以前也很喜歡那種小咖啡杯。他家裡現在還有一些她以前收藏的杯子。

　　麵包要抹奶油嗎？

　　還是不要好了。昨天晚上已經吃太好了，艾莉絲的手藝真好，珍也覺得很好吃。她一直在擔心莉莉的事情，我看她都快崩潰了。能放鬆一下心情也好，不然她看起來老是心事重重。

　　希望那封傳真是真的，希望很快就有蘿拉的消息。

　　他才翻開報紙，電話就響了起來。是艾迪．薩羅打來的。「山姆，高瀑鎮的警方剛才通報，有名女子在家門前被勒死。檢察官要我們馬上到現場。」

　　他感覺得出來，艾迪似乎還沒說完。「還有呢？」

　　「她口袋裡有條貓頭魔墜飾。山姆，這傢伙是個瘋子。告訴你，今天早上廣播已經說蘿拉．威爾寇斯失蹤的事情，是她和喜劇演員羅比．布蘭特在炒新聞，檢察官現在很不高興我們在威爾寇斯案上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尤其是他手上現在又有個瘋狂殺人犯在逃。拜託你，千萬不要在檢察官面前提她的名字。」

62

　　珍醒來的時候已經九點了，把她嚇了一跳。冷風從微啟的窗戶中灌入，讓她冷得發抖。她連忙起床把窗戶關起來。外頭的烏雲逐漸散去，陽光普照，就像她現在的心情。她生命中的太陽出來了，烏雲也逐漸散了，心情好興奮。原來一直拿莉莉的事情威脅我的是蘿拉，她心想，我相信蘿拉絕對不會傷害她，她只是需要錢而已。

　　不過，我還是希望她趕快跟我聯絡。我恨她害我經歷那麼多痛苦，可是我想或許她真的是走投無路才會這樣。星期六晚上她的行為就有些奇怪。我記得，我想在晚宴前找她談的時候，她的反應很奇怪。我問她去墓園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有人拿著玫瑰花，可是她卻一直想要叫我離開，最後幾乎是用趕的把我趕走。難道她是因為看到我那麼難過，所以心裡感到內疚嗎？我猜瑞德墳前的玫瑰花是她放的。她知道我一定會去看瑞德。

　　昨晚睡前，她提醒自己要通知麥克森律師，說那些傳真都是蘿拉發的。如果他已經聯絡莉莉的養父母，要他們注意莉莉的安全，那就更不應該讓他們擔心。

　　她套上睡袍，在書桌前坐下，從筆記本裡面掏出麥克森的名片，打電話到他辦公室。他馬上接了起來，但他的反應卻讓她的心涼了一半。

　　「史瑞丹博士，」克萊格．麥克森說，「妳是否已經確認最後這一封傳真是蘿拉本人發的？」

　　「沒有，我還沒有辦法確認。不過我相信是她發的。我沒有想到蘿拉知道莉莉的事情。我想她應該是我還在跟瑞德交往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當時她什麼都沒有說。此外，羅比．布蘭特買手機的時間跟我接到蘿拉電話的時間很接近，那通電話應該就是羅比模仿蘿拉的聲音打的。我認為現在有兩個狀況。第一，蘿拉知道莉莉的事情，她瀕臨破產，急需用錢。第二，羅比故意製造蘿拉失蹤的消息，想要藉此宣傳他的新戲，製造知名度。羅比就是那種會使出這種卑鄙手段的人。」

　　她說完便等著聽麥克森的看法。

　　「史瑞丹博士，」他想了一下，「我了解這樣讓妳鬆了一口氣。妳猜的沒錯，昨天妳來我辦公室的時候，我的確認為妳是為了找女兒而編出一個故事。坦白說，是妳最後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讓我相信這一切是實話。所以我現在也要坦白告訴妳一些事情。」

　　莉莉的領養手續的確是他處理的，珍心想。他知道莉莉人在哪裡。

　　「關於妳女兒安全受威脅這件事，經過考慮之後，我認為事情的嚴重性足以讓我聯絡她的養父。他現在剛好不在國內，不過很快就會跟我聯絡。我會把妳告訴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他報告，包括妳的身分。我們之間並沒有委託關係，我認為我有義務讓他們了解，妳說的話都是真的。」

　　「我沒問題。」珍說，「可是我不希望讓他們像我這幾天一樣那麼擔心，現在既然沒事了，我也不想讓他們以為莉莉有危險。」

　　「我也希望莉莉沒有危險，可是我認為在蘿拉．威爾寇斯出面承認之前，我們不能太樂觀。妳有把這封傳真拿給妳說的那位警官看嗎？」

　　「你是說山姆．迪根嗎？有，我拿給他了。」

　　「方便給我他的電話號碼嗎？」

　　「當然。」珍已經把山姆的號碼背起來了。只是克萊格．麥克森的話讓她又開始擔心，她不確定自己記的對不對，只好查了一下才告訴他。「麥克森律師，我們的角色似乎對調了。為什麼現在你這麼擔心，我反而都不擔心了？」

　　「因為那把梳子。如果莉莉記得她把梳子掉在哪裡，當時跟誰在一起，就能找到把梳子寄給妳的人。如果她曾經跟蘿拉在同一個場合出現，那最近一封傳真說的就是真的。不過，據我對莉莉養父母的了解，以及從報章雜誌上對威爾寇斯小姐的報導，我認為妳女兒與威爾寇斯小姐有交集的可能性非常低。」

　　「我了解。」聽到麥克森的話，珍突然心裡一寒。她和麥克森說好保持聯絡之後便掛上電話，然後又馬上撥山姆的手機。沒有人接。

　　她接著打給艾莉絲。「艾莉絲，」她深呼吸一口氣，「妳一定要老實告訴我。妳認為這封蘿拉發的傳真，目的是不是要阻止我們聯絡莉莉的養父母，避免我們追查梳子的下落？」

　　艾莉絲的答案證實了她的想法。「珍，我不相信那封傳真是蘿拉發的。」艾莉絲語氣遲疑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不太可能。我知道山姆也是這麼想。」

63

　　艾迪．薩羅說的沒錯，檢察官史帝文斯非常生氣。「這些過氣的藝人跑來這裡做宣傳，浪費我們的時間。尤其是我們現在手上還有個瘋狂殺人犯要抓。」他怒氣沖沖地說，「我要發新聞稿給各大媒體，說羅比．布蘭特和蘿拉將因妨礙公務而被起訴。蘿拉已經承認，威脅史瑞丹博士女兒安全的那些傳真都是她發出來的。我才不管史瑞丹博士要不要原諒她，我絕對不會原諒她。這種行為叫做勒索。蘿拉將得到應有的懲罰。」

　　山姆連忙安撫史帝文斯的情緒。「慢著。媒體不知道史瑞丹博士有女兒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女兒受到威脅。我們不能說出去。」

　　「這我知道。」史帝文斯不高興地說。「我們只要說蘿拉已經在最後一封傳真中承認，這些都是宣傳伎倆。」他把桌上的資料夾拿給山姆。「這些是命案現場的照片。」他說，「給你看。喬伊．洛克是第一個抵達現場的警官。我知道其他人都聽過了，不過喬伊，你還是向山姆報告一下死者的背景和鄰居的陳述。」

　　檢察官的辦公室裡除了山姆和艾迪．薩羅之外，還有四位警官。喬伊．洛克是唯一一位女警官，資歷還不到一年。不過山姆對她的機智，以及她往往能從受到過度驚嚇的目擊證人口中擷取資訊的能力十分佩服。

　　「死者依凡．泰伯六十三歲，已離婚，有兩個兒子，皆已成年，已婚，住在加州。」喬伊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不過她沒有看著筆記本，反而是直接看著山姆向他報告。「她是一家美髮店的老闆娘，人緣很好，沒有敵人。她前夫已經再婚，住在伊利諾州。」她頓了一下。「山姆，剛才說的這些資訊其實都不重要，因為我們在死者的口袋中找到一只貓頭鷹墜飾。」

　　「沒有指紋對不對？」山姆問她。

　　「沒有。我們認為兇手跟星期五晚上海倫．惠蘭案的是同一個人。」

　　「你問過哪些鄰居了？」

　　「全都問過了。死者遇害前拜訪的鄰居知道的最多。死者應該是離開她家之後馬上被襲擊。她叫做麗塔．霍爾，是死者的好友。死者從髮廊拿了一些保養品回來要給麗塔。她昨天晚上十─回家之後，拿去麗塔家。兩人聊了一下，一起看十一點的夜間新聞。當時麗塔的先生馬修已經睡了。今天早上他剛好也是第一個找到貝西．寇克，也就是發現死者屍體，按汽車喇叭求救的人。他很聰明。他交代其他人打電話報警，並請大家不要靠近屍體。」

　　「依凡．泰伯是一看完新聞就馬上離開麗塔家嗎？」山姆問。

　　「是的。麗塔送她到門口，還陪她走到前廊，她說她在跟死者說以前一個老鄰居的事情。她說她們在那裡站了大約一分鐘，前門的燈開著，可能有人看到她們。她說她發現有一臺車在路邊停了下來，不過她沒有特別注意。她以為是對面鄰居的小孩，他們常在晚上出門。」

　　「麗塔對那臺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山姆問道。

　　「沒有。只有說是一臺深藍色或黑色的中型房車。麗塔回家把門關上，死者則穿過草坪往人行道的方向走。」

　　「我猜她馬上就遇害了。」史帝文斯說。「目的不是為了錢。她的手提包被丟在人行道上。皮夾裡有兩百塊現鈔，身上戴著鑽石戒指和耳環。這傢伙的目的是要殺人。他抓住她，把她拖到她家門口的草皮上，勒死她，把屍體丟在樹叢後面，然後就開車離開。」

　　「他還留下來把貓頭鷹放在她口袋裡。」山姆說。

　　史帝文斯看著幾位警官。「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讓媒體知道貓頭鷹的事情。或許有人知道有誰喜歡貓頭鷹或有蒐集相關物品。」

　　「你可以想像媒體如果知道死者口袋裡有貓頭鷹會有多興奮。」山姆馬上說，「如果這個瘋子殺人的目的是要炫耀，那我們這樣剛好投其所好，還有可能吸引其他人模仿。」

　　「而且這樣也沒有辦法保護其他女性。」喬伊說，「貓頭鷹都是在受害者死後才放的。」

　　會議結束前，大家決定目前的證據顯示殺害海倫．惠蘭和依凡．泰伯的兇手是同一個人或一組人。現階段也只能警告女性，入夜後不要獨自在街上行走。

　　大家站來準備離開時，喬伊靜靜地說，「我覺得最可怕的是，現在有個無辜女子，還不知道未來幾天，如果她運氣不好，剛好碰到兇手經過，很有可能就會因此喪命。」

　　「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史帝文斯不高興地說。

　　我相信，山姆心想。我相信。

64

　　星期三早上，杰柯去學校上課，卻蹺了英文寫作課。他覺得自己比老師還有資格教這門課。他跟唐恩斯校長約好在中午休息前去找他。身為石牧高中校刊的記者，他要去採訪校長對於這次校友會舉辦成功的看法。

　　校長似乎心情不太好。「杰柯，我知道我們有約好，不過現在真的不太方便。」

　　「校長，我了解。」杰柯安慰他說，「你大概已經在電視上看到檢察官說，要起訴兩位石牧高中的傑出校友，說他們妨礙公務。」

　　「這個我知道。」校長的口氣不太好。

　　杰柯假裝沒有注意到。「你認為這些負面新聞會影響石牧高中的形象嗎？」

　　「這個答案不是很明顯嗎？」校長生氣地說，「你不要來這裡浪費我的時間問這種蠢問題。」

　　「我不是故意要問這種問題。」杰柯馬上道歉。「我只是要說，那天晚宴上，羅比．布蘭特捐了一萬美元。但是，他最近這幾天的行為，會不會讓你重新考慮，退回他的捐款？」

　　他知道校長最不想面對的就是這個問題。他也知道校長多希望在任內完成新校舍的建設。大家都知道，校友會雖然是傑克．艾莫生發起的，頒發獎章給傑出校友也是他的主意，唐恩斯校長可是非常樂意配合，不僅可以替學校打知名度，宣揚其畢業生的成就，暗示都是學校的功勞，又可以從傑出校友和其他與會的校友身上要錢。

　　現在媒體已經在揣測當年同桌吃飯的五名女子連續死亡的詭異事件，蘿拉和羅比的宣傳伎倆更使學校顏面無光，更不會有人想把小孩送來石牧高中就讀。杰柯故意一臉嚴肅地說，「校長，校刊的截稿日快要到了。我需要引述你的話。」

　　唐恩斯校長用幾近厭惡的眼神看著杰柯。「我正在準備一篇聲明稿，明天早上會給你一份。」

　　「校長，謝謝。」杰柯突然有點同情他。他在擔心他的飯碗不保，杰柯心想。學校的董事會可能會叫他滾蛋。他們知道校友會是傑克．艾莫生的主意，因為他是新校舍預定地的地主，可是他也需要校長的配合。「校長，我在想──」

　　「不要想，走就對了。」

　　「校長，我有個建議。我知道史瑞丹博士，馬克和高登都還住在河谷飯店，卡特則住在哈得森河飯店。你可以請他們吃飯，照幾張照片，或許可以扭轉學校的形象，這樣就可以抵銷另外兩位傑出校友的行為所產生的負面影響。」

　　唐恩斯校長看著杰柯。在他長達三十五年的教學生涯當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明，臉皮這麼厚的學生。他往椅子後面坐，等了足足一分鐘才又說。「你什麼時候畢業？」

　　「校長，我每學期都超修，所以今年底學分就修完了。不過我家人還是希望我明年再上大學，所以我會跟其他同學一起畢業。」

　　杰柯看著唐恩斯校長，發現校長似乎沒有很高興。「我還有一個您可能會有興趣的建議。」他說。「我讀了不少蘿拉．威爾寇斯的資料，也找了以前校刊和本地報紙的報導，發現她一直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她家有錢，父母又寵她。我打算替校刊寫一篇蘿拉的專題報導，敘述她從擁有光環的女孩子，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知道校長正準備打斷他的話，於是他馬上接著說。「校長，我認為這篇文章有兩個功用。第一，說明即使是擁有光環的石牧高中學生，也不保證未來的人生就一定會一帆風順。第二，其他的傑出校友以前都曾經辛苦過，現在反而更有成就。畢竟石牧高中也有不少學生是拿獎學金進來的，或是放學後還要打工賺錢貼補學費的。我們可以激勵這些學生，學校也有面子。全國重要媒體都會持續追蹤蘿拉的新聞，這種東西有可能會吸引他們的注意。」

　　唐恩斯校長看著杰柯身後他自己的照片，考慮了一下他的提議。「是有可能。」他勉強地說。

　　「我去照幾張蘿拉舊家的照片。她老家現在沒有人住，不過才剛重新整修過，還滿漂亮的。他們家後來搬到協和大道上的豪宅，我稱之為暴發戶別墅。」

　　「暴發戶別墅？」校長疑惑地問。

　　「就是那種跟同一條街上其他房子比起來特別豪華的房子。又稱之為豪宅，刻意炫耀自己財富的豪宅。」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校長喃喃自語說。

　　杰柯站了起來。「沒關係。報告校長，我越想越覺得這個點子很不錯。以蘿拉的舊家照片為背景，加上幾張她在石牧高中的照片，還有她成名之後的照片，介紹她的成長過程。校長，我不打擾您處理公務。我還有另外一個建議，如果你要請傑出校友回學校共進晚餐的話，不要找傑克。據我了解，大家都很討厭他。」

65

　　早上十點，克萊格．麥克森律師終於接到他一直在等的電話。「布克雷將軍找您。」他的祕書說。

　　他把電話接起來。「查爾斯，最近好嗎？」

　　「很好。」將軍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憂慮。「什麼事這麼緊急？怎麼了？」

　　他吸了一口氣。查爾斯能升上三星上將不是沒有原因的。我就知道瞞不了他。「這件事現在或許沒有我原先想像的那麼嚴重。」他說，「不過我認為還是需要提高警覺。你可能已經猜到了，跟梅瑞蒂絲有關係。史瑞丹博士昨天來找我。你知道她是誰嗎？」

　　「那位歷史學家嗎？我知道。她的第一本書就是介紹西點軍校的歷史，寫得很好。她後來出的書我也都有看，她的文筆很不錯。」

　　「不只如此，她還是梅瑞蒂絲的生母。」麥克森律師直接告訴他。「我之所以會打給你，也是因為她。」

　　「珍．史瑞丹是梅瑞蒂絲的生母！」

　　布克雷將軍專心聽麥克森報告珍．史瑞丹的個人資料，石牧高中校友會的事情，還有梅瑞蒂絲所受到的威脅，中間只偶爾插話釐清一些疑問。他說，「麥克森律師，你也知道，梅瑞蒂絲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她好幾年前就已經告訴我們，想要找自己的媽媽。你和康諾斯醫生當年曾說，她生父在大學畢業前意外死亡，生母才十八歲，是剛拿到獎學金準備上大學的新鮮人。梅瑞蒂絲也只知道這樣。」

　　「珍．史瑞丹知道我會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你。當時我沒有告訴你，梅瑞蒂絲的生父在二十年前曾是西點軍校的學生，在校園內車禍死亡，肇事的駕駛逃逸無蹤。因為這樣你就知道他是誰了。」

　　「西點軍校的學生！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他叫做小卡羅．瑞德．桑頓。」

　　「我認識他爸爸。」布克雷將軍說。「卡羅一直沒有走出喪子之痛。梅瑞蒂絲的爺爺竟然是他。」

　　「沒錯，就是他。珍．史瑞丹很高興，原來一直拿莉莉，也就是梅瑞蒂絲的事情威脅她的人是蘿拉．威爾寇斯，她相信蘿拉在傳真上的道歉是真的。但是我並不相信。」

　　「梅瑞蒂絲不可能認識蘿拉。」布克雷說。

　　「我也是這麼想。此外，如果這些傳真果真都是蘿拉．威爾寇斯發的，檢察官現在一定在準備起訴她。」

　　「珍．史瑞丹還在康瓦耳嗎？」

　　「在。她會一直在河谷飯店，等到有蘿拉的消息為止。」

　　「我馬上打電話給梅瑞蒂絲，問她認不認識蘿拉．威爾寇斯，還有她把那把梳子掉在哪裡。我今天在國防部還有會要開，明天早上才能和佳娜一起去康瓦耳。麻煩你聯絡珍．史瑞丹，說她女兒的養父母想邀請她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

　　「好。」

　　「我不想讓梅瑞蒂絲擔心，不過我可以要求她，在我們星期五抵達前都不可以踏出校園一步。」

　　「你能保證她一定會遵守這樣的約定嗎？」

　　從他們開始講電話到現在，布克雷將軍的語氣一直都很凝重，直到現在才放輕鬆。「當然可以。我雖然是她父親，可是我也是她的上級。梅瑞蒂絲是軍人家庭出身，她現在又是西點軍校的學生，她答應上級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希望是這樣，克萊格．麥克森心想。「查爾斯，等你跟她聯絡過之後再打給我。」

　　「好。」

　　※※※

　　一個小時後，布克雷將軍回電。「麥克森律師，」他的語氣充滿憂慮。「你說的沒錯，是該特別注意那封傳真。梅瑞蒂絲說她從來沒見過蘿拉．威爾寇斯，也不知道梳子掉在哪裡。我本來想繼續問她，可是她明天早上有個很重要的考試，她很緊張，現在最好不要影響她的情緒。她很高興聽到我和她媽媽──」他遲疑了一下，「我和她媽媽會來看她。一切順利的話，我們會把珍．史瑞丹的事情告訴她，安排讓她們兩個會面。我要梅瑞蒂絲保證不會離開校園。她笑著說星期五還有一個考試，她有好多書要念，根本沒有空出門。不過她還是答應不會踏出校園一步。」

　　聽起來沒問題，麥克森掛上電話時心想。可見得那封傳真確實不是蘿拉．威爾寇斯發的，我應該要提醒珍．史瑞丹這件事。

　　為了方便起見，他把珍的名片放在電話下面。他把名片找出來，拿起電話，開始撥珍的電話號碼，然後又突然掛掉。現在要找的人不是她。她有給他一名警官的電話。放到哪裡去了？他叫什麼名字？

　　他在桌上找了一下才找到自己寫的紙條。山姆．迪根。我就是要找這個，他心想。開始撥山姆的號碼。

66

　　不知道是昨天晚上還是今天早上，他丟了條毛毯給她蓋。「蘿拉，妳會冷，對不對？」他說，「我太不體貼了。不該讓妳著涼。」

　　他真好，蘿拉心想，意識有些模糊。他帶了草莓蛋糕來給她吃，還記得她喝咖啡喜歡加低脂鮮奶。他看起來很冷靜，讓她放心許多。

　　她寧可這麼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她昨天在喝咖啡時，他說的那些話。

　　「蘿拉，我希望妳了解我的感受。我常在四下無人的街上，開著車，尋找獵物。這是有技巧的。車速不能太慢。車速太快或太慢都會被警察攔下來。有的人喝了酒之後開車會故意開的特別慢，反而凸顯他們不相信自己的技術，剛好告訴警察他們酒醉駕車。」

　　「蘿拉，昨天晚上我又出去尋找獵物。為了向珍表示敬意，我特地跑去高瀑鎮。以前她和那個西點軍校的學生，都是去高瀑鎮的汽車旅館溫存。妳知道這件事嗎？」

　　蘿拉搖搖頭。他生氣了。

　　「蘿拉，回答我！妳知不知道珍有個念西點軍校的男朋友？」

　　「我有一次去西點軍校聽音樂會的時候，有看到他們在一起，不過我沒有懷疑。」蘿拉說，「珍從來不曾跟我們提過有男朋友的事情。」她說，「我們都知道她想寫一本介紹西點軍校歷史的書，所以常去那裡。」

　　貓頭鷹滿意地點點頭。「我知道她在星期天帶著她的筆記本去學校，坐在河邊的長椅上。」他說，「我有一次去找她時，發現她男朋友也在那邊，我跟著他們去散步，他還趁四下無人時偷親她。後來我就常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費盡心思不要讓別人發現，甚至連舞會都不一起去。那年春天，我很仔細地觀察珍的變化，妳知道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表情有多開心嗎？簡直是容光煥發！我原本以為她家裡那麼亂，一定過得和我一樣辛苦，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沒想到她竟然拋棄我，過得那麼幸福。」

　　我還以為他喜歡的是我，蘿拉心想，所以才恨我開他玩笑。原來他真正喜歡的是珍。而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她震驚不已。

　　「蘿拉，瑞德．桑頓的死並不是意外。二十年前，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我開著車在西點軍校裡面亂晃，在找他們的蹤跡。瑞德獨自走在路上，正在往野餐區的方向走去，也許正準備要去約會。我是故意要撞死他的嗎？當然。他擁有一切我所沒有的優點，帥氣，家世背景良好，前途看好，還有珍的愛。太不公平了。蘿拉，妳說，是不是很不公平？」

　　為了不激怒他，她結結巴巴地表示同意。他告訴她，昨天晚上他才殺害了一名女子。他說他有向她道歉。可是等到他要對蘿拉和珍下手時，他不會道歉。

　　他說梅瑞蒂絲將會是他最後一個獵物。她死了，他的需求才能得到滿足。至少他目前這麼認為。

　　不知道梅瑞蒂絲是誰，蘿拉心想，意識越來越不清楚。她沉沉地進入夢鄉，夢裡到處都是飛來飛去的貓頭鷹，從樹上呼嘯而下，衝向她。她轉身想要跑開，雙腿卻怎麼樣也動不了。

67

　　珍，救救我！珍，救救我！蘿拉求救的聲音，不斷地在她腦海中浮現，彷彿是在呼應艾莉絲對於那些傳真真實性的懷疑。

　　跟艾莉絲講完電話之後，她在書桌前坐了好久，腦海中一直浮現蘿拉求救的聲音。山姆和艾莉絲的判斷對嗎？也許她為了選擇相信莉莉的安全無虞，太急著相信那些傳真確實是蘿拉發的。

　　她決定去洗個澡，用熱水不斷地沖著身體和髮絲。她慢慢地洗，慢慢地搓著頭皮，彷彿指尖的力量可以消散她心裡的困惑。

　　等一下去散散步好了，她心想，一邊套上浴袍，開始吹頭髮。可以讓頭腦清楚一點。前幾天在收行李的時候，她臨時決定把她最喜歡的那套紅色運動服丟進去。還好她有帶。想到早上從窗戶吹進來的冷風，她決定多穿一件毛衣。

　　她戴上手錶，看了一下時間。十點十五分。早上到現在都還沒有喝咖啡，難怪無法思考。去咖啡店買杯咖啡外帶，邊走邊喝好了，我還不餓。旅館的房間讓我快窒息了。

　　她穿上外套，心裡突然有點不安。如果我不在房間，萬一蘿拉打來就找不到我了。我不可能從早等到晚，但可以用房間電話錄語音留言。

　　她看了一下使用說明，拿起話筒，按下錄音鍵。她刻意放慢速度，並略微提高音量。「你好，我是珍．史瑞丹，如果有急事要找我，請撥我的手機，二〇二─五五五─五三一四，二〇二─五五五─五三一四。」她想了一下，又臨時決定補上一句，「蘿拉，讓我幫妳，妳一定要打給我！」

　　她一隻手掛上電話，另一隻手擦眼淚。原先以為莉莉很安全的興奮之情已經全然消退，可是她還是不肯接受那些傳真有可能不是蘿拉發出的事實。接到蘿拉第一通電話的櫃臺服務人員說，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山姆也表示剛好有聽到對話內容的杰柯也這麼說。羅比．布蘭特故意模仿蘿拉的聲音打來的電話，搞不好只是他為了炒新聞，說服蘿拉配合演出，宣傳他的新節目，可是她現在後悔了。我相信，就算那些拿莉莉來威脅我的傳真不是她發的，她也知道是誰發的。所以我一定要讓她知道，我願意幫助她。

　　她站起來，伸手準備拿皮包，然後又決定不帶皮包，只帶了一條手帕、手機和房間鑰匙，又從皮夾抽出一張二十美金的鈔票，這樣如果臨時決定停下來吃個三明治的話才有錢買。

　　她正準備出門時，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戴太陽眼鏡。她氣自己怎麼會這麼健忘。她走回梳妝臺，從皮包裡拿出太陽眼鏡，然後砰一聲關上房門，快步離開。

　　電梯裡頭沒有人。不像前幾天，只要電梯一打開就會遇到二十年沒見的舊識。

　　飯店櫃臺和餐廳門口都掛著歡迎星辰電器公司業績前一百名業務代表的布條。從石牧高中到星辰電器，不知道這家公司有幾位受獎人，還是這一百名與會的全都是受獎人？

　　那個大眼睛、聲音輕柔的小姐今天在櫃臺值班，正在看書。那天就是她接到蘿拉的電話，珍心想。我來問她好了。她走到櫃臺前面，看了一下制服上的名牌，她的名字是「愛咪．薩克斯」。

　　「愛咪，」珍友善地笑著說，「妳好，我是蘿拉．威爾寇斯的好友，我跟大家一樣都非常關心她。我知道，星期天晚上那通電話，是妳跟杰柯接的。」

　　「杰柯一聽到我說出威爾寇斯小姐的名字，就把電話搶過去。」愛咪馬上提高音量說。

　　「我知道。」珍說，「我認識杰柯，我知道他就是這個樣子。愛咪，我很高興他也有聽到蘿拉的聲音。他很聰明，我相信他的判斷。我知道妳可能跟蘿拉不太熟，妳確定那通電話是她本人打的嗎？」

　　「我很確定。」愛咪一臉認真地說，「她的聲音我很熟。我可是《漢得森郡》的忠實影迷。節目播出三年，我一集都沒有錯過。每個星期二晚上八點，我都會跟我媽媽一起坐在電視機前面準時收看。」她想了一下又說，「除非我當天值班，不過我都會盡量避開。有時候如果有人請病假要我來代班，我媽媽也會幫我把節目錄起來。」

　　「那我想妳應該很熟悉蘿拉的聲音。愛咪，妳覺得在那通電話中，蘿拉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樣？」

　　「我覺得怪怪的。就是怪怪的。偷偷告訴妳，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她會不會喝醉了。我在影劇新聞上有看過，說她幾年前有酗酒的問題。不過，我現在覺得杰柯說的才對。威爾寇斯小姐聽起來不像喝醉酒，她聽起來很不安，非常非常不安。」

　　愛咪降低音量，小小聲地說，「星期天晚上，我回家之後告訴我媽媽說，威爾寇斯小姐講電話的聲音，就像以前高中的時候，我每次上臺報告，老師都叫我要大聲一點，我很怕那個老師，每次都快哭出來，然後聲音就會開始發抖。威爾寇斯小姐的聲音就像這個樣子！」

　　「原來如此。」所以我聽到的那個聲音，珍，救救我！珍，救救我！是真的，蘿拉不是在炒新聞。

　　能夠這麼確切地形容蘿拉的聲音，讓愛咪很得意，但她開心的笑容轉瞬即逝。「史瑞丹博士，昨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把妳的傳真跟其他人的信件混在一起。我們飯店向來以迅速、準確的收件服務為榮。等一下碰到馬克．福萊契曼醫生，我一定要跟他說明這一點。」

　　「福萊契曼醫生？」珍納悶地問，「為什麼要向他說明？」

　　「他昨天下午散步回來，在櫃臺打電話到妳房間，我告他妳在咖啡廳，然後他就問我說，妳有沒有再收到傳真。我說沒有，他似乎很驚訝，好像認為妳應該會再收到。」

　　「我了解了。愛咪，謝謝妳。」愛咪的話讓珍十分震驚。馬克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她忘記自己原本要買的咖啡，麻木地直接穿過大廳走出飯店。

　　外面比她原先想像的還要冷，不過太陽很大，又沒有風，應該還好。她戴上太陽眼鏡往外走，沒有特定方向，腦海裡突然充斥著各種她不願意接受的可能狀況。拿莉莉威脅她的那些傳真真的會是馬克發的嗎？是他把莉莉的梳子寄給她的嗎？她向馬克傾訴她的煩惱時，他是那麼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彷彿要分擔她的痛苦。會是他嗎？

　　馬克知道瑞德跟我交往的事情，她心想。他說他去西點軍校慢跑的時候，有看過我們兩個在一起。可是他怎麼會知道莉莉的事？如果那些傳真不是他發的，他為什麼那麼關心昨天下午有沒有我的傳真？這一切都是他主謀的嗎？他會不會傷害我的寶貝？

　　我不相信，她心痛地想。我絕對不相信。可是他為什麼要問櫃臺有沒有我的傳真？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穿過熟悉的街道，經過市中心，快走到交流道，才又回頭。一個小時後，她走進一家位在高山路底的咖啡店。她坐在吧台的位置上，點了杯咖啡，心情沮喪不安。路也走了，冷空氣也吹了，思緒卻沒有比較清楚，比出門前還糟糕，現在連誰可以相信都不知道。

　　咖啡店的老闆是個削瘦的老頭，看起來一副很想聊天的樣子。他外套上的名牌寫著「杜克．麥肯錫」。「小姐，剛到這裡嗎？」他幫她倒咖啡時問。

　　「沒有，我從小在這裡長大。」

　　「妳該不會是來參加石牧高中二十週年校友會的吧？」

　　看來不回答這傢伙是不行了。「對。」

　　「妳以前住在那裡？」

　　珍指著後門說，「就住在高山路上。」

　　「不會吧！這裡以前是乾洗店，我們那個時候還沒開。」

　　「我知道。」雖然咖啡還很燙，不過她還是趕快開始喝。

　　「我老婆和我很喜歡這個小鎮。我們十年前買下這家店，整個重新裝修過。工作是很辛苦，不過我們過得很快樂。早上六點開門，晚上九點才關門。我老婆在廚房裡面忙，弄沙拉、烤麵包、烤點心，在這邊弄點簡單的餐點，有很多人都會來喝杯咖啡、吃個三明治。」

　　珍點點頭，並沒有很專心在聽。

　　「上個週末有幾個石牧高中的校友在鎮上走，順便來這裡坐了一下。」杜克說，「他們說這裡的房地產漲很多。妳以前住高山路幾號？」

　　珍勉強說出以前的住址。雖然咖啡還很燙，可是為了趕快離開，她還是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拿出身上帶的二十元美金，站起來，請老闆結帳。

　　「續杯免費。」老闆顯然還不想放她走。

　　「沒關係，我還有事要趕著走。」

　　老闆在找錢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麥克森律師打來的電話。「史瑞丹博士，還好妳有留聯絡電話。」他說，「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珍往前走了幾步，離開吧台。

　　「我剛才跟妳女兒的養父談過。他和他太太明天會過來這裡，他們想和妳吃個飯。莉莉知道她是被領養的，她一直都很想找尋自己的生母。她父母也很願意配合。我不想在電話上提太多細節，不過我可以告訴妳，妳女兒絕對不可能認識蘿拉．威爾寇斯，最後一封傳真的內容是假的。莉莉目前所在的位置可以確保她的安全。」

　　珍愣住，一時之間無法開口。

　　「史瑞丹博士？」

　　「我在。」她的聲音十分微弱。

　　「妳明天晚上有空嗎？」

　　「有，當然有。」

　　「我明天七點去接妳。我建議在我家用餐，讓你們三個獨處。也許這個禮拜妳就可以見到梅瑞蒂絲。」

　　「梅瑞蒂絲？她的名字叫做梅瑞蒂絲？我女兒的名字叫梅瑞蒂絲？」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好高亢。我就要見到她了，她心想。我就要看著她的眼睛，抱著她。眼淚不斷地從她臉頰滑落，咖啡店老闆一直看著她，仔細地聽他們的對話。

　　「是的。我原本不打算現在就告訴妳，不過也沒關係。」麥克森律師的口氣充滿同情。「我了解妳的感受。明天晚上七點去飯店接妳。」

　　「明天晚上七點。」珍說。她掛上電話，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她擦去臉上的淚珠。梅瑞蒂絲，梅瑞蒂絲，梅瑞蒂絲。

　　「聽起來像是好消息。」杜克說。

　　「對，是好消息。」珍拿起找零的錢，放了一塊錢在吧台上當小費，開心地走出咖啡店。

　　老闆看著珍走出去。這小姐剛走進來的時候看起來心情很不好，不過接了那通電話之後，就像贏了樂透一樣興奮。她怎麼會問別人她女兒叫什麼名字呢？

　　他朝窗外看去。珍正沿著高山路往山坡上走。她如果沒有那麼急著走，我就會問她那個最近常在早上六點開門之後就來買東西，戴著墨鏡和帽子的傢伙是誰。他每次都點果汁、三明治和咖啡外帶，然後就開車上高山路。昨天晚上他還在我們打烊前買了三明治和咖啡。

　　那傢伙怪怪的，他一邊擦著本來就很乾淨的吧台一邊想，我問他，他是不是回來參加校友會的人。他竟然回答我，「我就是校友會。」

　　他把抹布拿去用熱水沖洗之後擰乾。如果他明天又來，我就叫老婆幫他服務，我去開車，等他買完東西就跟蹤他，看他是去高山路上的哪一戶人家。我猜是瑪格麗特．米爾斯。她離婚好幾年了，大家都知道她很想交男朋友。去看看又不會怎麼樣。

　　他倒了杯咖啡自己喝。上禮拜開校友會，最近發生的事情也特別多。如果那個都不講話的傢伙晚上又來買三明治和咖啡，我一定要問他剛才那個小姐是誰。她也是回來參加校友會，又長這麼漂亮，他一定知道我在講誰。真奇怪，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女兒的名字。說不定他知道她的故事。

　　他笑著喝了一口咖啡。他老婆說他好奇心怎麼老是那麼強。我不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68

　　中午十二點，山姆敲敲檢察官的門之後，沒有等對方回應就直接開門進去。

　　史帝文斯正在研讀桌上的資料，看起來不是很高興被打擾。

　　「史帝文斯，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找你。」山姆說，「我們應該要緊急處理珍．史瑞丹女兒安全受到威脅這件事。我剛才跟當初協辦領養手續的律師，克萊格．麥克森聯絡上。麥克森跟養父母聯絡過。那女孩的養父是國防部的三星上將，女孩子是西點軍校二年級的學生。將軍打給她，問她認不認識蘿拉．威爾寇斯，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她不記得梳子掉在哪裡。」

　　他說完之後，檢察官臉上已經沒有絲毫不悅。史帝文斯十指交纏，往後靠在椅子上。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表示他很擔心某件事。

　　「真是夠了，我們還不夠忙嗎？」他說，「三星上將的女兒安全受到病態殺手的威脅，校方有沒有安排保鏢？」

　　「根據麥克森律師的說法，她明天和星期五各有一個重要考試，她說她根本不可能離開學校。她爸爸不想告訴她這件事，怕影響她的心情。她父母明天會飛過來見珍．史瑞丹。將軍本人星期五早上會來找你。」

　　「有他的名字嗎？」

　　「沒有，律師不想在電話上講太多。那女孩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但在這之前將軍夫婦並不知道生父母的身分。珍．史瑞丹說她在收到這些傳真之前，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寶寶的事情。我認為兇手在寶寶出生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也知道是誰領養她。麥克森律師認為不可能有人看到他那邊的記錄。珍．史瑞丹則說有可能是婦產科診所那邊的問題。我們可以從那邊著手，看有哪些人可以取得診所的病歷。」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蘿拉搞的，最後一封道歉的傳真也不是她發的，我還向外界放話說她是在炒新聞。」史帝文斯生氣地說。

　　「這點我們還無法確認，不過已經可以確定的是，威脅女孩安全的人絕對不是她。既然如此，最後一封傳真的目的是否是要阻撓警方的調查行動？」

　　「沒錯，我就下令你們停止調查。山姆，放下你手邊的命案來查這個案子。要是有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就好了。我再問你一次，她的安全真的沒有問題嗎？」

　　「根據麥克森律師的說法，因為最近的考試，應該是沒有問題。她不是在寢室讀書就是在上課。她已經向她父親保證，不會離開校園。」

　　「那就好，以校方戒備森嚴的程度，至少目前應該不會有問題。」

　　「很難說。女孩子的生父也是西點軍校的學生。」山姆面色凝重地說，「他就是在畢業前兩個星期在校園內被車子撞死，警方一直都沒有抓到肇事的司機。」

　　「確定是意外嗎？」史帝文斯質疑。

　　「根據珍．史瑞丹的說法，從來沒有人懷疑瑞德．桑頓的死不是意外。警方認為肇事的司機因為過於緊張而不敢投案。不過，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把當初的檔案調出來看看也無妨。」

　　「好。如果媒體知道這件事肯定會大做文章。三星上將的女兒，西點軍校的學生，安全受到威脅。其生父當年也是軍校生，在校園內發生神祕車禍。生母是目前知名的歷史學家兼暢銷作家。」

　　「還有，瑞德．桑頓的父親是退休的旅長。他至今都還不知道自己有孫女。」山姆說。

　　「山姆，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確定女孩子現在很安全？」

　　「我只能說，她的養父說她現在很安全。」

　　山姆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檢察官桌上有一疊筆記。「又是命案的線索？」

　　「你不在的這幾個小時，我已經不知道接到幾通電話說有可疑人物。有一名婦女說有人跟蹤她到超級市場，她還把對方的車牌號碼記下來。結果是來看他媽媽的情報人員。有兩通電話說校園內有可疑車輛，後來發現都是在等著接小朋友的爸爸。有個瘋子承認這幾起命案都是他幹的，問題是他上個月都一直被關在牢裡。」

　　「有通靈人士打來了嗎？」

　　「有啊，已經有三個打來了。」

　　檢察官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把電話接起來聽。「是州長的祕書打來的，說州長要找我。」他挑了挑眉毛，告訴山姆。

　　山姆離開檢察官辦公室時，還聽到他說，「州長早，對，這個事情很嚴重，我們正在盡力……」

　　抓兇手，把他繩之以法。希望能在下一個婦女受害之前趕快抓到他。

　　希望不會是一名十九歲的西點軍校生受害。在走回他自己辦公室的路上，這個可怕的念頭突然浮現他腦海。

69

　　「莉莉……梅瑞蒂絲……莉莉……梅瑞蒂絲。」珍走在高山路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不斷地重複這兩個名字。開心的淚珠不停地滑落她的臉龐，剛好被墨鏡遮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條路上。剛才走出咖啡店的時候，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回飯店。

　　一路上她經過以前鄰居的房子。不知道有多少人還住在這？希望不會遇到認識的人。

　　快走到她家門口時，她漸漸放慢腳步。星期天早上開車經過的時候，沒有機會好好觀察現任屋主所做的變更。她左右看了一下，路上沒有人。她停下腳步，把手放在環繞房屋四周的鐵欄杆上。

　　之後搬來的人裝修時至少又多蓋了兩間臥室。以前只有三間房間，爸一間，媽一間，我一間。小時候，蘿拉常問我，「妳爸爸媽媽怎麼沒有睡同一間？他們是不是不愛對方？」

　　我曾經在女性雜誌上讀到，如果老公打呼，老婆可以不跟先生同房。所以我就告訴蘿拉，我爸爸會打呼。她說，「我爸爸也會，可是我爸媽還是睡在同一間房間。」

　　我只好說，「我爸媽有時候也會。」其實並沒有。

　　她抬起頭看二樓中間的窗戶。那以前是我的房間，她心想。當年我好討厭那些碎花窗簾，太花了。我十五歲的時候，拜託爸爸幫我把整面牆都做成書架，那是他的專長。媽媽不同意，不過他還是幫我做了。後來我就說我的房間是書房。

　　還記得我確定月經沒來的那天，我一直祈禱，希望月經趕快來。我向上帝保證，只要別讓我懷孕，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還好我有懷孕，她激動地想著，莉莉……梅瑞蒂絲，最快這個週未就可以見到她了。也許我會一時忘記而叫她莉莉，不過也許她可以了解。不知道她有多高。瑞德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他說他爸爸和他爺爺都比他還高。

　　莉莉很安全，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可是克萊格．麥克森說她很確定她不認識蘿拉。那蘿拉怎麼會知道傳真的事情？

　　她原本想掉頭走回飯店，卻又臨時決定往前走到蘿拉的舊家看看。

　　星期天早上開車經過的時候，她就有注意到，這房子整理得很好，油漆還很新，花園裡鋪的石板旁綴滿秋天的花卉，草皮的落葉也都清掃乾淨。可是每扇窗戶的窗簾都拉得緊緊的，似乎不歡迎訪客。誰會買一棟房子，裝潢整修好，卻擺在那裡不住？聽說現在是在傑克名下。據傳他緋聞女友眾多，搞不好是金屋藏嬌。如果這房子現在真的是他的，他又已經跟老婆分居，還需要這棟房子嗎？

　　算了，不關我的事。她掉頭準備走回飯店。努力不讓自己一直想著要跟莉莉見面的事情，專心思考蘿拉和她剛才想到的新狀況。

　　羅比．布蘭特。

　　那些傳真有沒有可能是羅比發的？她試著分析事情的經過。也許他發現我懷孕，也許他知道他可能因為威脅我而被警方通緝，他認為我會同情蘿拉，所以要蘿拉幫他頂罪。

　　有可能。她經過咖啡店門口，剛好被老闆看到，老闆敲敲玻璃跟她打招呼，她只好揮手回應。羅比發現莉莉的事情，決定在校友會之前發那些傳真給我，刻意要傷害我。聽說他每年都會舉辦好幾次慈善義演，有可能是因為這樣而認識莉莉的養父母。他在頒獎晚宴上當眾嘲弄校長和數學老師，真的很討厭，還以幾近羞辱的方式捐錢給學校。

　　似乎很合理。如果那些傳真和梳子都是羅比寄的，那他一定會擔心被警方調查。如果這是他和蘿拉想出來的炒新聞方式，結果並不如他預期，所以他必須要跟製作人討論，商量該怎麼向媒體解釋。媒體一定會纏著他們，要他們說清楚。

　　可是傑克晚上都在康諾斯醫生的診所打工，也有可能是他看到診所那邊的病歷。我還要問馬克，他為什麼要問飯店櫃臺有沒有我的傳真，聽到沒有還露出失望的表情。這個問題應該很快就可以得到解答，她心想，一邊轉進回飯店的路。

　　一走進大廳，她全身就溫暖了起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已經冷得發抖。先回房間泡個熱水澡好了。不過她還是先走到櫃臺。值班的愛咪．薩克斯正忙著幫來參加燈具公司傑出業務代表大會的與會者辦理住房手續。她趁愛咪在等住宿客人找皮夾的空檔問她，「有沒有我的信？」

　　「沒有。」愛咪悄聲說。「史瑞丹博士，妳可以相信我，我不會再搞錯了。」

　　珍點點頭，一邊請總機幫她轉接到馬克的房間。電話一響他馬上就接起來。「珍，我才在擔心妳。」

　　「你也讓我擔心。」她語氣平和地說。「快一點了，我早上只喝了半杯咖啡，我要去咖啡廳吃點東西，方便的話就來找我，不過不用問櫃臺今天有沒有我的傳真，我已經問過了，沒有。」

70

　　杰柯離開校長辦公室之後就直接去校刊編輯室，翻出蘿拉就讀石牧高中那幾年發行的舊校刊，找她學生時代的照片。他在準備校友會的報導時，有從畢業紀念冊中找到幾張她的照片，可是他現在想要多找幾張比較寫實的照片。

　　他花了一個小時，找到幾張還不錯的照片。蘿拉常在學校的話劇中演出，其中有張她在音樂劇中演唱的照片。她站在一群女孩子當中，笑容燦爛奪目。她真的很漂亮，如果現在還在學校，沒有哪個男生不想追她。

　　想到以前男生追女孩子的方式，譬如說幫她拿書包，他就忍不住竊笑。如果是現在，他會說要開車載她回家。

　　畢業典禮上拍的那張照片讓杰柯非常驚訝。他拿出放大鏡一個個研究每個畢業生的臉。一頭及肩長髮的蘿拉，即使戴著方帽，看起來還是很漂亮。真正讓他大吃一驚的是珍．史瑞丹。她雙手合十，眼淚盈眶，似乎充滿了無限的悲傷，你絕對想不到她剛因歷史成績優秀而被表揚，還拿到上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醫生剛剛才宣判說，她只剩下兩天的時間可以活。也許她是不想離開學校吧。誰知道。

　　他把放大鏡移到其他畢業生身上，特別是那幾個傑出校友。每個人都變好多，有幾個當時看起來還真難看。高登變最多，以前他還真醜。傑克以前就好胖。卡特的頭髮需要好好修剪，他從頭到腳都需要改造。羅比．布蘭特以前就沒有脖子，頭也已經開始禿。馬克瘦得像根竹竿一樣。喬尼曼站在馬克旁邊。好醜的羅密歐。如果我是茱麗葉，想到要跟他在一起，我可能會自殺。

　　大部分的人拍這種團體照都是一臉假笑，可是他卻突然發現，其中有一個人笑的很高興，而且他沒有在看鏡頭，反而是看著珍．史瑞丹。兩個人之間的對比還真明顯，她看起來好像剛才失去最好的朋友，他則是滿面笑容。

　　杰柯看著滿桌的照片搖搖頭。我照片已經夠多了。等一下要去找負責管理校刊的費利司老師。她人很好，我可以建議她，說下一期的校刊以蘿拉在舞臺上的表演為封面，再以畢業照為封底，來比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現在生活卻出問題的女孩，以及當初備受排擠，現在卻功成名就的學生，以這幾個人之間的對比作為報導的主軸。

　　他接著去放相機的多媒體教室，剛好在那裡遇到費利司老師，他順便登記借出他每次出去拍照必備的老式相機。這種老式相機拍起照來特別清楚，數位相機根本比不上。雖然很重，不過有重要任務時，還是要用這種相機，更何況這次的報導是他一手策畫。

　　相對於以前都要騎腳踏車跑新聞，最近剛考到的駕照，還有他爸媽買給他的那臺二手老車，真的讓他行動方便許多。

　　他背著相機，一隻手拿著錄音機，以便隨時進行訪問，另一隻手則拿著紙筆上路。

　　趕快去拍蘿拉的舊家，前面後面都要拍。聽說那個醫學院學生凱倫．桑莫斯當年被謀殺的時候，根據警方的判斷，兇手就是從後門溜進去。所以拍房子的後門，這會讓我的報導更有看頭。

71

　　星期三早上，卡特正在飯店房間裡埋頭工作。他下午要跟即將執導他新戲的導演碰面。導演認為劇本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在他去導演家討論劇本之前，他想先修改幾個地方。

　　蘿拉，真是感謝妳。他露出惡毒的笑容，一邊對在第二幕中就遇害身亡，胸大無腦的金髮美女做些微的修改。絕望，他心想，我要表達的就是絕望的感覺。表面上看起來星光閃耀的她，內心其實恐懼慌張不已，為了保住她自己，她不惜一切代價。

　　卡特在寫作的時候最痛恨被打擾。這點他的經紀人提姆．戴維斯非常了解。但是，早上十一點，刺耳的電話鈴聲卻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提姆打來的。

　　提姆一開始就先道歉。「卡特，我知道你在忙，除非真的是有急事，否則我不應該打擾你工作，不過──」

　　「最好是有急事。」卡特慍怒地說。

　　「問題是我剛才接到羅比的經紀人的電話，他快瘋了。羅比答應最晚要在昨天就把修改好的劇本傳回去給他看，可是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到。他已經在羅比的手機留了十幾通訊息，羅比都沒有回電。媒體說羅比是在利用蘿拉炒新聞，這件事讓節目製作人很生氣，威脅要撤回資金。」

　　「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卡特冷冷地說。

　　「卡特，你前幾天不是說羅比要把修改過的劇本拿給你看。你看了嗎？」

　　「沒有。為了幫他看劇本，我特地跑去他下榻的飯店找他，他竟然不在，後來也沒有跟我聯絡。我要繼續回去寫作了。」

　　「卡特，拜託你，請你務必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認為羅比真的有修改劇本要給製作人嗎？」

　　「提姆，那我可以告訴你，是，羅比應該是修改好了，他告訴我他修改好了，並要求我幫他看，我說我會幫他看，結果我去飯店找他，他竟然不在。換句話說，我再重複一次，免得你沒聽清楚，他是把劇本修改好了，他還浪費了我的時間。」

　　「卡特，不好意思，真的。」提姆連忙安撫他。「芭芭拉和狄恩已經答應參與演出，這個節目一定要上。報紙說蘿拉和羅比的東西都還在房間裡面，能不能麻煩你去看一下，劇本是不是也在房間裡面？我上次跟羅比聯絡的時候，他說修改完之後，一定會讓觀眾捧腹大笑。他很少會這麼說，如果他這麼說，那就表示他真的很有信心。如果可以用快遞寄過來，或許還有救。製作人要求節目效果，這點羅比絕對有辦法做到。」

　　卡特沒有回答。

　　「卡特，我不喜歡要求別人還我人情，可是十二年前你還在到處拜託別人看你東西的時候，如果不是我，怎麼會有你的第一部戲？我不是在邀功，從那之後我也得了不少好處，不過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忙，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芭芭拉和狄恩。當年我幫了你一把，現在我希望你也可以幫他們一把。」

　　「提姆，你真是太會說話了，我感動到眼淚都流下來了。」卡特用消遣的口氣說，「你應該不只是為了你的老友羅比的經紀人，更不是為了那兩位新秀，有機會你一定要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好吧，反正我的靈感全都被你趕跑了，我現在就去羅比的飯店，看他們願不願意放我進去他的房間。你先打個電話，說你是他的經紀人，羅比叫你請我過去拿劇本。」

　　「卡特，我真不知道該怎麼──」

　　「怎麼謝謝我嗎？你當然不知道。再見。」

　　卡特身上原本穿著牛仔褲和毛衣，帽子和外套則掛在椅子上。他惱怒地嘆口氣，起身穿上外套，拿著帽子。他還來不及出門，電話就響了起來，是石牧高中校長打來的，要請他去校長宿舍吃飯。

　　我一點也不想去，卡特心想。「不好意思，我晚上已經跟人有約了。」跟我自己有約。

　　「那來坐一下就好了。」校長的口氣有些緊張。「就算是給我一個面子。我找了其他幾位還沒有離開的傑出校友，還請了一位攝影師幫我們大家拍個照。」

　　其他幾位還沒有離開的傑出校友，講得還真好聽。「校長，不好意思──」

　　「一下子就好了，拜託你。最近發生這些事情，學校需要你們四位傑出校友的合照，取代原先在頒獎典禮上的大合照。我想你也了解，這對校方建新校舍的募款活動有很大的影響。」

　　卡特冷笑了幾聲。「看來我平常作惡多端，今天報應全都來了。」他說，「幾點要過去？」

　　「如果您方便的話七點。」校長的口氣充滿了感激。

　　「好吧。」

　　※※※

　　一個小時後，卡特已經來到羅比在河谷飯店的房間。飯店經理和副理都在旁邊。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讓卡特進羅比的房間拿東西，可能會對飯店有不好的影響。

　　卡特走到桌子旁邊，桌子上已經有厚厚一疊劇本。他翻了一下。「就是這個。這些都是布蘭特先生修改過的劇本，製作公司急需這些東西。我不要經手。」他指著飯店經理說，「你過來拿。」然後又指著副理說，「你把這些劇本裝進快遞公司的信封袋。你們兩個找個人寫地址。這樣你們滿意了嗎？」

　　「是。」經理說，「您應該也了解就飯店的立場，我們會比較謹慎。」

　　卡特沒有回答。他正在讀羅比放在電話旁邊的留言。「星期二下午三點，拿修改好的劇本給豪威。」

　　飯店經理也有看到。「史都華先生，據我所知，您不是有跟羅比約好要看劇本？」

　　「沒錯。」

　　「那我可以請問誰是豪威嗎？」

　　「他指的是我。他寫這樣是在開玩笑。」

　　「原來如此。」

　　「當然。你有沒有聽過，不要高興的太早這句話？」

　　「有。」飯店經理點點頭。

　　「很好。」卡特大笑著說。「事情就是這樣。來，我給你地址。」

72

　　山姆離開檢察官的辦公室之後，去法院一樓的咖啡廳點了杯咖啡和火腿起士三明治外帶。

　　「你要帶走嗎？」新來的店員愉快地說。看到山姆一臉疑惑的樣子，他解釋說，「現在沒有人說外帶了，都說帶走。」

　　不知道也不會怎麼樣，山姆心想，一邊走回辦公室。

　　他把三明治放在辦公桌上，打開電腦。一個小時後，三明治吃完了，咖啡剩最後一口忘了喝，他則繼續整理從網路蒐集到的，有關蘿拉的資料。

　　網路上可以找到很多東西，可是也容易浪費很多時間。他要找的東西是官方網站上不會有的。不過，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網路上有關蘿拉的搜尋結果好多。他從幾個比較有可能的地方先下手。蘿拉的第一次婚姻，是嫁給好萊塢一個叫多明尼克．盧比羅沙的整型醫師。當時她才二十四歲。「蘿拉太美了，不需要我的服務。」根據媒體報導，她老公在婚宴後曾這麼說。

　　山姆拉下臉來。真令人感動。這段婚姻只維持了十一個月。不知道盧比羅沙後來怎麼了？他還有跟蘿拉保持聯絡嗎？他上網搜尋了一下，找到一張他第二任太太結婚的照片。「摩妮卡太美了，不需要用到我專業的服務。」根據報導，他當天在婚禮上也是這麼說。

　　「真沒創意。」山姆說，一邊點回上一頁繼續看有關蘿拉第一次婚姻的報導。

　　她的父母，威廉和伊芙琳．威爾寇斯，也出現在照片中。星期一發現蘿拉失蹤的時候，艾迪．薩羅在她父母的電話中留言，請他們跟山姆聯絡。後來因為一直都沒有回應，他又請當地的警察去他們家拜訪。有鄰居說他們搭郵輪去度假了，不過不太清楚去了哪裡。她說他們不太跟其他人往來，「是一對脾氣古怪的老夫妻」，據說蘿拉第二次離婚的事情鬧得很大，讓他們很生氣。

　　在郵輪上也看得到新聞，山姆心想。這幾天新聞媒體一直在報導蘿拉的事情，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怎麼都沒有打電話來。當地警方能不能調查一下，看他們是去搭哪裡的郵輪了。當然，蘿拉也有可能事先通知過他們，要他們不用擔心。

　　他抬起頭，看到喬伊．洛克走進他的辦公室。「老闆剛才叫我不用繼續調查命案了。」她說，「叫我跟你配合，他說你會解釋。」從她的表情看來，喬伊似乎不太高興被調離原來的案子。

　　不過等山姆把珍．史瑞丹和她女兒莉莉的事情都告訴她之後，她的不滿馬上消失。莉莉的養父是三星上將的事情吸引了她的注意。加上最後一封傳真是蘿拉．威爾寇斯發給珍．史瑞丹，說整件事情都是她主導的可能性極低。「我不相信高中時代同桌共用午餐的五名女子，竟然會按照當年座位的順序先後死亡。」他說，「如果這一切不是命運的作弄，那蘿拉幾乎可以確定是下一個喪命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現在有兩個名人失蹤，有可能是宣傳伎倆，也有可能不是。有一個將軍的女兒，現在是西點軍校的學生受到威脅，還有五名女子依照當年高中座位順序先後死亡。難怪檢察官認為你需要我來幫忙。」喬伊說。

　　「我是需要幫忙。」山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尋找蘿拉的下落。如果那五名女子都是他殺，那她現在很可能有生命危險。而且她有可能知道莉莉的事情，還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

　　「蘿拉的親朋好友呢？你有跟她的經紀人聯絡過了嗎？」喬伊手上拿著紙筆，正在等山姆回答。

　　「問得很好。」山姆說。「我星期一有打去她的經紀公司。原來她的經紀人就是亞麗森。亞麗森過世已經快一個月了，經紀公司都還沒有幫她安排新的經紀人。」

　　「奇怪。」喬伊說，「不是通常都會馬上就另外安排嗎？」

　　「蘿拉欠經紀公司的款項還沒付清。亞麗森願意當她的經紀人，讓她延後付款，可是他們公司新上任的經理人不願意。他們說如果有她的消息會盡快跟我們聯絡。不用抱太高的期望，我覺得他們對蘿拉的興趣似乎不高。」

　　「她自從幾年前的那部連續劇之後就沒有什麼新的代表作。現在到處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妹妹，按照好萊塢的標準，她應該已經算老了。」喬伊說。

　　「妳說得沒錯。」山姆說。「我們現在也在試圖聯絡她父母，看她有沒有跟他們聯絡。我已經找過當初調查亞麗森．坎德爾命案的警官，他說沒有跡象顯示是他殺。我不相信。我把午餐桌的事情告訴檢察官之後，他已經下令調出這二十年來所有的卷宗，可能要一個禮拜才能拿到全部的資料。拿到之後再研究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他停頓了一下，等喬伊記筆記。「我會上前三起意外發生地的報紙網站上，查看當時有沒有懷疑意外發生的原因。第一名死者將車子開進波多馬克河，第二名是滑雪時失蹤，第三名則是飛機失事。亞麗森是第四個意外死亡的人。然後我還要看那個據說是自殺的女孩子的相關報導。」

　　他知道喬伊接著要問什麼。「死者的名字、死亡日期和死亡原因都在這裡。」他指著桌上一份列印文件。「妳拿去影印。我要妳從網路上搜尋有關羅比．布蘭特的資料。雖然現在我們有兩個人手，這可能還是會花很多時間。」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些都處理好之後，我還要聯絡一位康諾斯醫生的遺孀，跟她約時間碰面。他是當年幫珍．史瑞丹接生的醫生。珍已經跟醫生太太見過面了。不過她認為醫生太太似乎有所顧忌，沒有很坦白。也許我去可以問出一些什麼東西來。」

　　「山姆，我從網路上找資料的速度可能會比你快很多，這部分的研究工作就交給我來做，你去找醫生太太。」

　　「醫生的遺孀。」山姆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是因為他今天一直在想他已過世的老婆凱特。我不是凱特的先生，他心想，我是鰥夫。兩者之間的差異有如白晝與黑夜。

　　喬伊沒有表示不悅，只把桌上的名單拿起來。「好，我去找找看有什麼資料。再見。」

　　※※※

　　桃樂斯．康諾斯本來就不太想見珍，一接到山姆的電話，她馬上強調自己沒有任何資料可以提供給他們。山姆知道他一定要採取比較強硬的態度。「康諾斯太太，關於這點請妳交給我來決定，我只需要十五分鐘的時間。」她才勉強同意下午三點見他。

　　他正在收拾桌面時，康瓦耳鎮警察局長湯尼．葛梅茲打電話來。他們是老朋友了。「山姆，你認識一個叫做杰柯．波金斯的小朋友嗎？」湯尼問他。

　　又是那傢伙。山姆不耐地翻了翻白眼。「認識。怎麼樣？」

　　「他在鎮上到處拍照，有人打電話報警，說他可能是小偷。」

　　「不要管他。」山姆說，「沒關係。這傢伙自以為是專門調查大案子的記者。」

　　「不只這樣。他說他在協助調查蘿拉失蹤的事情，還說是你的特別助理。我要跟你確認。」

　　「我的特別助理？」山姆大笑了起來。「我建議你把他關起來，然後再不小心把鑰匙丟掉。拜拜。」

73

　　「珍，我之所以會問櫃臺妳有沒有收到傳真是有原因的。」馬克跟著珍走進咖啡廳之後說，語氣十分平靜。

　　「那麻煩請你解釋。」她的口氣也同樣平靜。

　　他們兩個坐在跟前一天一樣的位置上，卻已不復昨日親密溫馨的感覺。馬克的表情充滿憂慮。珍知道他看得出來，她現在對他充滿了疑慮與不信任。

　　莉莉──梅瑞蒂絲──現在很安全，而且我們馬上就要見面了。這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自從上個月收到那把梳子還有那幾封充滿威脅口氣的傳真，又在瑞德墳前看到那朵玫瑰花，每一件事情都讓我擔心不已。

　　我昨天下午就應該要收到那封傳真了。她看著坐在她對面的馬克。兩人之間彷彿在傳遞著無言的訊息，看對方的眼神都和昨天不一樣。我以為我可以相信你，馬克，她心想。昨天我在告訴你莉莉的事情的時候，你是那麼的體貼，那麼的溫柔。你是故意在作弄我嗎？

　　他跟她一樣穿著運動服。深綠色的上衣襯托出他淺棕色的眼眸。只是他的眼神卻充滿了煩惱。「珍，我是心理學家，我的工作就是要了解人類大腦的運作。我知道妳最近承受了很多壓力，我不應該再增添妳的困擾，我只是希望對方會持續發訊息給妳。」

　　「為什麼？」

　　「那就表示他想要跟妳保持聯絡。現在已經有蘿拉的消息，妳也相信她不會傷害莉莉。重點是她是主動跟妳聯絡，這就是我昨天詢問櫃臺的原因。當櫃臺的小姐說沒有新的傳真時，我是很擔心，我是在擔心莉莉的安全。」

　　他看著她，他原本憂慮的表情突然轉為驚訝。「珍，妳該不會以為那些傳真都是我發的，我知道妳昨天早就應該收到傳真了吧？妳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她的沉默證實了他的推測。

　　我相信這個人嗎？她心想。我不知道。

　　服務生站在一旁等著點餐。「咖啡就好了，謝謝。」珍說。

　　「妳剛才在電話中說妳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馬克說，「我記得妳高中的時候很喜歡吃烤蕃茄起士三明治。現在還是一樣嗎？」

　　珍點點頭。

　　「兩份烤蕃茄起士三明治和咖啡。」馬克說。他等服務生走遠了才又開口。「珍，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不知道這代表妳相信我，還是妳不相信我，還是妳不確定。我可以了解，只是我還是很失望。我問妳，妳認為這些傳真都是蘿拉發的嗎？妳認為莉莉的安全真的沒有問題嗎？」

　　我才不要告訴他克萊格．麥克森說的話。珍心想。我現在誰都不能相信。「我認為莉莉的安全應該沒有問題。」

　　他聽得出來她不願意正面回答。「可憐的珍，不知道誰可以信任。我不怪妳。接下來要怎麼辦？就在這邊一直等蘿拉跟妳聯絡嗎？」

　　「至少再等個幾天。」珍決定不要明確地回答他的問題。「你呢？」

　　「我會待到星期五早上再回去。我還有病人要看。還好電視臺的節目有預錄存檔，但我還是要回去看病。反正飯店已經把星期五的房間給要來參加什麼燈泡會議的人了。」

　　「聽說只有業績達到前一百名的傑出業務員有資格參加。」珍說。

　　「又是一堆傑出人士。」馬克說，「希望他們全部都能安全回家。妳今天應該會去校長家喝杯酒順便拍照吧？」

　　「我不知道有這件事。」珍說。

　　「他可能有在妳電話上留言了。應該不會太久。校長原本是想邀請大家吃飯，可是卡特和高登都已經跟別人約好了。我也是。我爸爸要我今天再去找他吃飯。」

　　「所以你爸爸有回答你的問題了？」

　　「對，他有回答。珍，既然妳已經知道其中一部分的故事，我就告訴妳剩下的那一部分。我哥哥丹尼斯高中畢業一個月就意外過世。當時他正準備要進耶魯大學唸書。」

　　「我知道。」

　　「妳只知道一部分。」馬克說，「我剛從國小畢業，九月就要進石牧中學就讀。為了慶祝我哥哥高中畢業，我爸媽送他一臺敞篷車。妳可能不認識我哥哥。他非常的優秀。成績是全班第一，又是棒球隊隊長，學生會會長。長得又高又帥，風趣幽默，人又很好，是我媽媽流產四次之後終於生下的寶貝兒子。」

　　「你很不喜歡被拿來跟他做比較。」珍說。

　　「我知道大家都這麼想，可是我哥哥其實對我很好，我很崇拜他。」

　　馬克陷入回憶。「他陪我打網球，教我打高爾夫球，開著他的敞篷車載我去兜風，還教我開車，不過那是因為我一直纏著他。」

　　「可是你當時應該才十三、四歲。」

　　「我才十三歲。從來沒有開到馬路上，而且開車的時候我哥都會陪著我。我們家花園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開。意外發生那天，我一直纏著哥哥要他載我出去玩。到了下午四點，他把鑰匙丟給我說，『好啦，去車上等我，我等一下就去。』」

　　「我坐在車上等他載我出去兜風。結果有幾個朋友來找他，他說他們要打個球，等一下再帶我出去。他交代我把車子熄火，記得拉手煞車。」

　　「我非常的失望，氣沖沖地跑回家裡。我媽媽當時正在廚房。我告訴她，哥哥的車最好滑下去撞倒花園的欄杆。四十分鐘後，車子真的滑下坡，撞倒最下面的籃球桿。我哥哥的朋友都有及時跑開，只有他沒有。」

　　「馬克，你自己是心理學家，你應該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服務生端著三明治和咖啡走回來。馬克咬了一口三明治，接著又喝了一口咖啡。珍看得出來，他正努力壓抑著自己內心起伏的情緒。「理智上我知道不是我的錯。可是我父母對我的態度從那時就開始改變。我哥哥是我媽最寶貝的兒子，我可以體會。他樣樣都好，聰明又傑出。我記得她告訴我爸爸，說一定是我故意不拉手煞車，想要報復我哥哥不帶我出去玩，不見得是要傷害他。」

　　「你爸爸怎麼說？」

　　「他沒有回答。我原本以為他會幫我說話，可是他沒有。別的小朋友告訴我，說聽到我媽媽說，既然老天爺一定要帶走一個兒子，為什麼是我哥哥？」

　　「我也有聽過。」珍說。

　　「妳從小就想長大離開父母，我也是。我一直覺得這是我們兩個的共通之處，都是默默地把自己埋在書本裡。妳跟父母常見面嗎？」

　　「我爸搬到夏威夷。我去年有去看他。他交了女朋友，人還不錯，可是他說他再也不要被婚姻綁住。我聖誕節的時候有去看我媽，她過得很幸福。她和她先生來過我家幾次。想到她當年和我父親的婚姻，再看到她和現在的先生手牽手在那邊談情說愛，是會讓我有一點驚訝。我現在已經不恨他們了。只是我十八歲的時候，並不覺得他們對我會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我還在念醫學院的時候我媽就過世了。」馬克說，「心臟病發。沒有人通知我。如果我知道，一定會馬上搭飛機回來看她。可是她沒有要我回來，甚至還說不想見到我，到死都拒絕見我。我也沒有回來奔喪。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沒有回來，十四年沒有跟我爸爸聯絡。」他聳聳肩。「或許這就是我後來成為心理學家的原因。我還在努力醫治我心裡的創傷。」

　　「你不是說你爸爸有回答你的問題了？你問他什麼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當年媽媽過世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有叫我回來。」

　　珍雙手捧著咖啡杯。「他怎麼說？」

　　「他說我媽媽後來開始有妄想症。她過世前不久找上一個靈媒。對方說我因為嫉妒哥哥，所以才故意放開手煞車。我媽一直認為我有意破壞我哥哥的車子。靈媒的話讓她受不了，可能也是導致她心臟病發的原因。想知道我還問了我爸什麼問題嗎？」

　　珍點點頭。

　　「我媽媽不喜歡人家喝洒。我爸爸又喜歡傍晚的時候小酌一番。他把酒藏在車庫裡放油漆的櫃子後面，常藉口要弄車子溜進車庫喝酒。有時他也會坐在我哥的車子裡面喝。我知道我有拉手煞車。我也知道哥哥在下面跟朋友打籃球，沒有到車上。我媽媽更不可能上車。所以我就問我爸爸，那天下午他是不是有在我哥的車上喝酒？如果是，他是不是有可能不小心放下手煞車？」

　　「他怎麼說。」

　　「他承認車子滑下坡之前，他才剛在裡面喝酒。只是他一直沒有勇氣向我媽媽開口，就連那個靈媒說是我錯的時候，他還是不敢承認。」

　　「那他現在為什麼會說？」

　　「前幾天晚上，我在鎮上散步的時候，才在想人生常有好多沒有解決的問題。我有好多病人都是這樣。那天我看到我爸的車停在門口，我突然決定去找他。都過了十四年，我終於決定問他為什麼。」

　　「你昨天晚上才去找他，今天又要跟他吃飯，這樣算和解了嗎？」

　　「珍，他就快八十歲了，身體又不好。過去這二十五年來，他一直活在謊言中。他說他對不起我，想要彌補我多年來的缺憾。這當然不可能，可是或許跟他見面，能夠讓我更了解他，讓過去的就過去了。他說得沒錯。如果當年我媽媽知道是因為他在車子裡面喝酒而發生意外的話，她馬上就會跟他離婚。」

　　「結果她選擇疏遠你。」

　　「結果讓我心靈上覺得備受冷落與疏遠。我很想像我哥哥一樣優秀，可是我沒有他帥，運動細胞也不好，更沒有什麼領導能力。只有高三時我們幾個一起打工，下班之後大家一起去吃披薩，我才有那麼一點點同儕的感受。好處是或許因為我自己的遭遇，讓我現在更能了解青少年的心理，更能協助他們度過這段成長歲月。」

　　「據我所知你的表現很不錯。」

　　「希望是這樣。製作人想要把節目搬到紐約。紐約市立醫院也邀請我加入他們的陣容。我可能會接受。」

　　「算是一個新的開始？」珍問他。

　　「沒錯。那些無法忘記、無法原諒的往事就都讓它過去。」他舉起咖啡杯。「我敬妳。」

　　「好。」我受的傷雖然不輕，可是你更慘，珍心想。我的父母忙著憎恨彼此，沒有空思考他們對我造成的傷害。你的父母清楚讓你知道，他們比較喜歡你哥哥，你爸爸還故意讓你媽媽誤以為你是害死哥哥的兇手，讓你成了代罪羔羊，也讓你的心靈受到嚴重創傷。

　　她好想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就像昨天他安撫她的方式一樣。可是她忍住了。她不敢相信他。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馬克，你高三的時候在哪裡打工？」

　　「我在一棟辦公大樓打掃，那棟大樓後來燒毀了。傑克的爸爸幫我們找的工作。前幾天晚上我們才在開玩笑說，我們這幾個傑出校友都有在那裡拖過地倒過垃圾。妳可能剛好不在，沒有聽到。」

　　「每個人都有嗎？」她問道。「卡特、高登、羅比和你都有在那裡打過工？」

　　「對啊。還有喬尼曼。都是傑克找我們去的。我們剛好都沒有參加球隊，不需要去外地比賽，都有時間打工。」他頓了一下。「妳不是康諾斯醫生的病人嗎？那妳應該有去過那裡。」

　　珍心裡開始發涼。「你怎麼會知道？我又沒有告訴過你。」

　　「應該是妳告訴我的。不然我怎麼會知道？」

　　對啊，你怎麼會知道？珍站了起來。「馬克，我要回去打個電話。麻煩你結帳，我要先走了。」

74

　　杰柯回到學校時，費利司老師還在多媒體教室。「還好嗎？」她看著他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背著沉重的老式相機走進來，放在桌上。

　　「這是一段探險之旅，潔爾，我是說費利司老師。」他連忙改口。「我決定報導蘿拉的成長歷程，從聖湯瑪斯教堂開始拍。門口剛好有一臺嬰兒車，而且還是那種古早的嬰兒車，不是現代的手推車。」

　　他脫下外套，從口袋裡拿出錄音機。「外面好冷，還好警察局還滿暖的。」

　　「你去了警察局？」費利司小姐問他。

　　「對。不過讓我解釋一下。我先去教堂拍了幾張照片，讓讀者了解這附近的環境。我知道這篇報導是要交給校刊的稿子，不過我認為也可以投給其他的媒體，與更多讀者分享。」

　　「我了解。杰柯，我不是要催你，不過我還有事情要先走。」

　　「一分鐘就好。我後來又去拍蘿拉家的第二棟房子。有的人可能會很喜歡那棟豪宅的風格，花園很大，現在的屋主還在草皮上立了幾座希臘式的雕像。我是覺得太做作。這可以讓讀者了解蘿拉絕非出身貧寒，不是那種吃『驚奇午餐』長大的小孩。」

　　「『驚奇午餐』是什麼東西？」費利司小姐訝異地問。

　　「我爺爺曾經告訴我，有個叫做拉文生的喜劇演員曾說，小時候他家裡很窮，窮到他媽媽常跟一個灘販買罐頭食物。他賣的罐頭標籤都掉了，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所以價錢很便宜。她跟孩子說這是『驚奇午餐』，他們永遠都不知道等一下吃到的會是什麼。總而言之，蘿拉家的第二棟房子顯示，他們過的是富裕的中產階級生活。」

　　他的表情變得凝重。「後來我又去蘿拉的舊家，用長鏡頭拍了幾張照片。她在高山路上的舊家住到十六歲。高山路的景致很不錯，坦白說我還比較喜歡她舊家的房子。我才剛開始拍沒多久，就有一臺警車開過來，有個兇惡的警察問我在做什麼。我說我有在街上拍照的自由，結果他就請我坐上警車，把我載回警察局。」

　　「你被逮捕了嗎？」費利司老師驚訝地問。

　　「沒有，不能說逮捕，只是把我帶回去問話。由於我有告知山姆．迪根警官，說蘿拉打電話回飯店，請飯店幫她保留房間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很不自然，我認為我確實提供警方許多協助，因此我也特別告訴警長，說我是迪根警官的特別助理，協助他調查蘿拉的失蹤案。」

　　這傢伙畢業之後我一定會很想念他，費利司老師心想。晚幾分鐘去看牙醫應該沒有關係。「警長有相信你的話嗎？」她問。

　　「他打去問迪根警官，結果警官不僅沒有幫我，還叫警長把我關起來，把鑰匙丟掉。」杰柯瞪著費利司老師說，「老師，這一點也不好笑。他破壞了我對他的信任。警長還比他有同情心。他很好心地說，既然我只剩下高山路上那棟房子還沒拍完，我可以明天再繼續拍。不過他也提醒我不要私闖民宅。我現在要來沖洗今天拍的照片。老師，如果可以的話，我明天還要再借相機出去拍照。」

　　「沒問題。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這種老式相機現在已經不多了，千萬要小心使用，不然倒楣的是我。我真的要走了。」

　　「我會用生命保護。」杰柯望著老師遠去的身影說。我是認真的，他心想，一邊把底片拿出來。雖然警長有提醒我不可以私闖民宅，不過為了拍到好照片，我才不管那麼多。我一定要拍到蘿拉家的後門。反正房子現在是空的，應該不會有人看到。

　　他走進暗房沖洗照片。他很喜歡沖洗照片，欣賞照片中的人與物逐漸浮現的樣子，把一張張的底片掛起來晾乾，再拿出放大鏡檢視。不是他在自誇，都拍得很好，在警察來之前拍的那一張又特別好。

　　這棟房子怪怪的，他心想，讓人很想一探究竟。怎麼會這樣？看起來都很整齊。對了，就是太整齊了。他仔細研究了一下。原來是窗簾的問題，他得意地心想。最後面那一間房間的窗簾跟其他房間的窗簾不一樣。照片中看起來比較喑。我在拍照的時候太陽很大，我沒有特別注意。對了，我記得在網路上看凱倫．桑莫斯命案的資料時，死者就是死在房子右側轉角的臥室裡。有一篇報導還把照片中那幾扇窗戶圈起來。

　　我可以特別拍那兩扇窗戶的特寫，他心想，說這間房間有股陰暗的氣味，有名年輕女子在此被謀殺，羅拉也曾在此住過十六年，替我的文章添加一點神祕的氣息。

　　不過，等他把照片放大之後，卻失望地發現窗簾是因為加裝了一層遮光布，所以顏色看起來比較暗。

　　也不一定是這樣。或許是住在裡面的人不想見到陽光。這裡是絕佳的藏身之處。房子才剛重新裝修過，陽臺上有椅子，我想裡面應該都有家具。看起來沒有人住。屋主到底是誰？如果是蘿拉買下自己的舊家，跟羅比．布蘭特窩在這裡，那就有趣了。

　　這個想法不錯。要不要提醒山姆．迪根警官？

　　算了，我才不要。這個想法再怎麼不可能，起碼也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他竟然叫警長把我關起來。我才不要幫他。

75

　　山姆去找桃樂斯．康諾斯時，真的只待了十五分鐘。看在她健康情況欠佳的份上，他的口氣很溫和。他發現她的確是在擔心她已過世的先生名譽受損。所以他也很快地做出解釋。

　　「康諾斯太太，史瑞丹博士已經找過當初在康諾斯醫生診所工作過的護士佩姬．金柏。為了協助史瑞丹博士尋找她的女兒，金柏小姐表示康諾斯醫生確實曾經遊走法律的灰色地帶。如果妳是在擔心這個，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妳，我們已經找到史瑞丹博士的女兒，領養手續完全合法，史瑞丹博士今天晚上就要跟養父母碰面，很快就會見到她女兒。這部分的調查已經完成。」

　　老太太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顯示山姆的推測是正確的。「我先生是個非常好的人。我不希望他過世十年後有人認為他曾經做過違法的事情。」

　　他是有做過違法的事情，不過這不是我來找妳的原因。

　　「康諾斯太太，我向妳保證，今天要問妳的事情，絕對不會影響妳先生的名譽。請妳一定要告訴我，妳知不知道誰有可能拿到珍．史瑞丹在妳先生診所的檔案？」

　　康諾斯太太正眼看著山姆，絲毫沒有猶豫。「我也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告訴你。」

　　他們原本坐在起居室。他猜康諾斯太太現在大多時間都待在這裡。她堅持要送他出去。走到門口時，她突然說，「我先生執業四十年來，安排過無數的領養手續，每次都會替剛出生的寶寶拍照，在照片後面寫上出生日期，如果母親有替小寶寶取名字，他也會記下寶寶的名字。」

　　她把門關起來。「我帶你去書房。」她說。山姆跟著她穿過客廳，走到一間滿是書架的房間。

　　「所有的相簿都在這裡。」她說，「那天史瑞丹博士離開後，我發現有一張她寶寶的照片，照片後面的名字叫做莉莉。我當時確實很擔心，怕她的領養手續有瑕疵。既然現在史瑞丹博士已經找到她女兒，兩個人就要見面了，我相信她應該會很想要這張莉莉才出生三小時的照片。」

　　書架上堆滿了相簿，上頭標註的日期最早可回溯到四十年前。康諾斯太太抽出一本有做標誌的相簿，從裡頭拿出一張照片給山姆。「麻煩你轉告史瑞丹博士，說我很替她高興。」她說。

　　山姆坐上車之後，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在胸前的口袋裡。照片上有個大眼睛的小寶寶，長長的睫毛，小撮小撮的頭髮圍繞著她的臉龐。好可愛的小寶寶，他心想。當初珍把她送給別人，心裡一定很痛苦。這裡離河谷飯店不遠，我順路過去把照片拿給她。麥克森剛才說跟我講完電話就會馬上跟她聯絡。她現在一定為了要跟養父母見面的事情在緊張。

　　到了飯店，山姆打給珍。她說會馬上下來大廳找他。「我剛才洗完澡，等我十分鐘。」接著她又補上一句，「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事。」現在沒事，他心想，不過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他原本以為要跟莉莉見面的事情會讓珍非常快樂，不過他看得出來，她似乎在擔心什麼。「我們去那邊坐。」他朝著角落一張空沙發點頭示意。

　　她馬上把心裡的憂慮告訴山姆。「山姆，我開始懷疑那些傳真是馬克發的。」

　　他看得出她眼裡的難過。「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他語氣平靜地問。

　　「他不小心說溜嘴，說他知道我曾經是康諾斯醫生的病人。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還有，他昨天問飯店櫃臺我有沒有收到傳真，櫃臺小姐說沒有的時候，他很失望。其實那封傳真是跟別人的信件混在一起。馬克說，他以前曾經在康諾斯醫生診所的那棟大樓打過工，剛好就是我去診所看病的時間。而且他也承認，他曾經在西點軍校校園裡，看過我和瑞德在一起。他還知道瑞德的名字。」

　　「珍，我保證我們會嚴密監督馬克。坦白說，我不希望妳告訴他太多事情。麥克森今天早上跟妳講的事情，妳還沒有告訴他吧？」

　　「沒有。」

　　「我不是要嚇妳，不過我希望妳提高警覺。我認為對方是妳以前的同學。有可能是馬克，也有可能是其他來參加校友會的人。我不認為對方的目的是為了錢。我覺得這傢伙心理有問題，是個危險人物。」

　　他靜靜地看著她的表情。「妳對他有好感，對不對？」

　　「對。」她承認。「所以我並不願意相信他是個表裡不一的人。」

　　「這點我們還不知道。對了，有個東西可能會讓妳開心一點。」他從口袋裡拿出莉莉的照片，先說明事情的經過，才把照片拿給她。才剛交給她，他就從眼角瞄到高登和傑克走進飯店。「珍，妳拿去樓上看好了。」他說，「我剛才看到高登和傑克走進來。如果他們看到妳，可能會走過來找妳。」

　　珍馬上低聲道謝，然後就急急忙忙地拿著照片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高登看到她，正準備要走過去找她時，山姆連忙把他攔了下來。「高登先生，你還會在這裡住幾天？」

　　「最晚週末就會離開。有什麼事嗎？」

　　「如果還是沒有威爾寇斯小姐的消息，我們就會宣告她為失蹤人口。這樣一來，可能就有必要訊問一些在她失蹤之前曾經跟她接觸過的人。」

　　高登聳聳肩。「會有她的消息的。如果有需要聯絡我，我應該還會在這附近待一陣子。傑克有介紹我買一塊地，我們打算在這裡蓋企業總部。所以我從飯店退房之後，會在我曼哈頓的公寓先住幾個禮拜。」

　　原本在跟其他人聊天的傑克此時轉過來加入他們的談話。「有那個小人的消息了嗎？」他問山姆。

　　「小人？」山姆挑了挑眉，假裝疑惑地問。他其實很清楚傑克問的是羅比，卻故意假裝不知道。

　　「我們的特約喜劇演員，羅比．布蘭特。他不是知道魚跟客人一樣，三天之後都會發臭嗎？他們耍的宣傳花招還不夠嗎？」

　　傑克中午吃飯的時候顯然多喝了幾杯威士忌，山姆看著他面紅耳赤的樣子心想。

　　他假裝沒有聽到傑克的話。「傑克．艾莫生先生，你就住在康瓦耳，我想如果有需要找你問有關蘿拉的事情，應該可以找得到你。我剛才已經跟高登先生說過，如果還是沒有她的消息，我們就會宣告她為失蹤人口。」

　　「那可不一定，警官。」傑克說，「處理好這筆跟高弟，我是說高登的土地交易我就要走了。我要去聖巴特的別墅度假。這次的校友會我花了很多心力在辦。今天晚上去校長家跟他小聚一下，然後校友會活動就真的結束了。誰管蘿拉跟羅比去了哪裡？石牧高中不需要他們兩個替學校打知名度。」

　　高登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掛著一抹輕蔑的微笑。「警官，傑克說得很好。我剛才來不及問珍接下來要去哪裡。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山姆說。「不好意思，我要先回辦公室了。」我才不要告訴他們珍的事情，他心想，希望她有聽進我的話，千萬別相信這幾個傢伙。

　　他正準備上車時手機響了起來，是喬伊打的。「山姆，我發現一件事。」她說，「我臨時想要看看葛羅莉雅．馬丁，就是那個自殺女孩的相關新聞。當時當地報紙有一篇很詳細的報導。」

　　「葛羅莉雅．馬丁是用塑膠袋套頭窒息而死。山姆，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她的手裡握著一只貓頭鷹吊飾。」

76

　　九點零五分，杜克．麥肯錫很高興，因為那個來參加石牧高中校友會的男子又來店裡了。他點了一份烤起士培根三明治，還有一杯加低脂鮮奶的咖啡。杜克趁三明治還在烤的時間找他聊天。「今天早上有位也是來參加校友會的女士來店裡。她說她以前就住在高山路上。」

　　那男子戴著墨鏡，他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不過從他身體馬上變得僵硬的樣子看來，杜克可以肯定男子確實有在聽。

　　「你知道她是誰嗎？」男子若無其事地問他。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長什麼樣子。很漂亮，棕髮，藍眼珠，她女兒的名字叫梅瑞蒂絲。」

　　「她告訴你的嗎？」

　　「不是。她在講電話的時候有人告訴她的。告訴你，她好像很激動。怎麼會有人不知道自己女兒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跟其他校友會成員對話。」男子若有所思地說。「她有提到對方的名字嗎？」

　　「沒有，不過她有說明天晚上七點會跟對方見面。」

　　杜克轉過身，拿起鏟子，把三明治從烤箱中拿出來。他沒有看到男子臉上冷酷的微笑，也沒有聽到男子的喃喃自語。「不可能，她不可能去了。」

　　「好了。」杜克愉快地說。「我看你每次咖啡都加低脂牛奶。有人說這樣比較健康，不過我還是喜歡加鮮奶油。我爸爸到了八十七歲都還在打保齡球，我想我應該不用擔心健康問題。」

　　男子把錢丟在櫃臺上，低聲道了晚安就轉身離去。他感覺得出來，杜克一直看著他上車，說不定還會跟蹤他，他心想。這傢伙很愛管閒事。我不能再來這裡買東西了。不過也沒關係，明天一切就結束了。

　　他緩緩地開向高山路，卻臨時決定不開進蘿拉家。我怎麼還會認為那是蘿拉家呢？他心想。他一直往前開，直到確定沒有人跟蹤他，才把車子掉頭開回去，隨時留意有沒有其他車輛。到了蘿拉家門口，他把車燈關掉，迅速轉進車道開向後院。

　　此時他才開始思考剛才聽到的話。珍知道梅瑞蒂絲的名字！她明天晚上一定是跟布克雷夫婦約好了。梅瑞蒂絲一定是想不起來梳子掉在哪裡，不然迪根警官應該早就找上門來了。他要加快腳步才行。明天他得要趁白天進出這棟房子幾次，可是他又不能把車子停在外面。不行。如果把車子停在院子裡，可能會被鄰居看到，打電話報警。鄰居都知道蘿拉的房子是空屋，不可能會有車子停放。

　　羅比的車子就佔了車庫一個位置。他原先租的車佔了另一個位置。當初他殺害海倫．惠蘭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自己在現場留下輪胎的痕跡。他要想辦法除去一臺車，才能空出一個位置停放他現在開的車。警方會從租車的記錄找上我，所以這臺車要等到安全的時候才可以歸還。

　　都已經進行到這個階段了，他心想，我都已經努力這麼久了，不能就這樣停手，計畫一定要完成。他看著剛才買給蘿拉的三明治和咖啡。我還沒有吃晚餐，他心想，反正蘿拉今天晚上有吃沒吃還不都一樣，到了明天，她就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他把三明治拿出來小口小口地吃，一邊喝著咖啡。他其實比較喜歡喝黑咖啡，他心想。他把東西吃完之後下車，打開後門，卻沒有直接上樓，反而刻意用力關上廚房通往車庫的門，然後再拿出他向來放在外套口袋裡的塑膠手套。

　　蘿拉聽到關門的聲音，一定會開始緊張，以為他要對她下手，取她的性命了。或者，她也有可能以為是他帶東西來給她吃。她現在一定很餓。如果她一直等，都等不到他上樓，恐懼與期待交雜的心理一直累積，累積到她崩潰，願意服從他的每一道指令。

　　他很想安慰她，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因為安慰她，其實也是在安慰自己。手臂上的疼痛使他無法專心。被狗咬傷的傷口原本已經快要癒合，卻又突然開始發炎。

　　羅比的車鑰匙還插在車上。想到羅比的屍體被毯子包裹在後車廂，他就忍不住一陣作嘔。他按鈕打開車庫的門，倒車出去，幾分鐘後，他租的第二臺車已經在車庫裡停好。

　　他開了一段路才開車燈。他把羅比的車開到哈得森河邊，推進河裡。

　　四十分鐘後，他的任務完成，他也已經從棄車的地點走回飯店房間。明天還有艱鉅的任務要完成，他會盡量把風險降到最低。他要在天亮之前先去蘿拉那裡，要蘿拉打電話給梅瑞蒂絲，說她是她媽媽，要她早上跟她在校園外頭碰面。梅瑞蒂絲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他心想，她毫不避諱地告訴我這件事。他相信這個十九歲女孩一聽到可以跟生母見面，絕對會馬上答應。

　　等梅瑞蒂絲掉進他的圈套之後，再叫蘿拉打電話給珍。

　　山姆．迪根並不笨。他現在可能正在調查午餐桌上其他女孩子的死因，一個個研究其實都不是意外的死亡案件。我是從葛羅莉雅才開始留貓頭鷹墜飾做紀念的。諷刺的是，第一個墜飾其實是那笨女人自己買的。

　　「你現在這麼成功，真難想像以前我們都笑稱你是貓頭鷹。」她醉醺醺地笑著說，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憤怒。她拿出一只還沒拆封的貓頭鷹墜飾給他看。「我之前在逛街的時候有看過。」她說。「你說要來找我，我就跑回去買了一個要送你。」

　　他要好好感謝葛羅莉雅。她死了之後，他買了十幾個這種便宜的貓頭鷹墜飾。現在還剩下三個。他當然可以再多買幾個，可是或許等他把剩下這三個用掉，他就不會再用到這東西。蘿拉、珍和梅瑞蒂絲，剛好一人一個。

　　他把鬧鐘調到凌晨五點便睡著了。

77

　　睡眠是夢的國度，珍心想。她輾轉難眠，翻來覆去，最後終於決定起床開燈。房間好熱。她起來把窗戶打開。也許這樣會比較好睡，她心想。

　　莉莉嬰兒時候的照片擺在桌上。她坐在床沿，把照片拿起來看。我當年怎麼會捨得拋棄她？我怎麼會捨得拋棄她？她的情緒不斷地起伏波動。今天晚上就要跟莉莉出生後就一直扶養她長大的父母親吃飯。我要說些什麼？要感謝他們嗎？我是很感謝他們，可是我也嫉妒他們，我也想體驗他們在扶養她長大過程當中曾經體驗過的一切。他們會不會突然改變心意，決定不讓我跟她見面？

　　我一定要見她。見了她之後我就要回家，離開所有高中時代認識的人。她關燈躺了下來，想起昨天晚上去參加校長的晚宴，氣氛好差。大家似乎都心事重重。馬克好安靜，一直避著我。卡特臭著臉，抱怨他為了找羅比的劇本浪費了一整天。傑克似乎有心事，一直猛灌酒。高登本來還好，後來校長拿出新校舍的藍圖要給他看，終於把他給惹毛了。他說他已經在頒獎典禮上捐了十萬塊給學校蓋新校舍，還大聲地問大家有沒有發現，如果你捐得越多，人家要得越多。

　　卡特也很沒禮貌。說他從來不捐錢，所以沒有這種問題。傑克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誇口說自己已經捐了五十萬美金給學校蓋新的多媒體中心。

　　只有馬克和我沒有開口回應，珍心想。我會捐錢給學校成立獎學金，但不會捐錢給學校蓋新校舍。

　　她不想再繼續想馬克的事情。

　　她看了一下鐘。五點十五分。今天晚上要穿什麼？我帶的衣服不多。不知道莉莉的養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是要穿得比較休閒還是正式一點好呢？就穿那天開車來的路上穿的咖啡色粗呢外套和長褲好了，算是半休閒、半正式。

　　昨天晚上在校長家拍的照片一定很難看。那幾個男生根本沒有笑容，我也笑得好假。後來那個厚臉皮的學生杰柯．波金斯跑來，說要幫我們大家拍照，校長氣得似乎快要心臟病發，幾乎是用趕的把他趕出去，其實我還滿同情杰柯。

　　有這傢伙，生活一定可以增加不少樂趣，不過我還是希望喬治鎮大學沒有在他申請的大學名單中。

　　想到杰柯，她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讓她原本緊張的心情放鬆不少。想到要跟莉莉的養父母見面就很不安。

　　她的笑容來得快，去得也急。蘿拉到底在哪裡？她心想。這已經是她失蹤第五天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我還要回學校上課。她會不會就不跟我聯絡了？

　　看來是不可能再睡了，她心想。現在起床又太早，我來看報紙好了。昨天的報紙都還沒有看，不知道發生了哪些大事。

　　她起身把放在桌上的報紙拿回床上看。她靠在枕頭上看著報紙，眼皮卻逐漸沉重，報紙緩緩從她手中滑落，她則沉沉地進入夢鄉。

　　早上七點十五分，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下電話旁邊的鬧鐘，心頭一緊。這麼早，一定是壞消息，蘿拉出事了，也有可能是莉莉！她馬上拿起電話，「喂！」

　　「珍……是我。」

　　「蘿拉！」珍大喊，「妳在哪裡？妳還好嗎？」

　　蘿拉抽抽答答地哭著，珍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什麼。「珍……救救我。我好害怕，我做了……做了一件很瘋狂……的事情。我很抱歉……莉莉……傳真。」

　　珍心頭一沉。「我已經知道妳不認識莉莉了。」

　　「羅比……是他……是他把她的梳子拿走……是他的……他的主意。」

　　「羅比人呢？」

　　「他去……去加州了。他說都……都是……都是我的錯。珍……來看我……求求妳。妳自己一個人來就好。」

　　「蘿拉，妳在哪裡？」

　　「我在……在一家汽車旅館……有人認出我……我得走了。」

　　「蘿拉，我要去哪裡找妳？」

　　「去……去觀景臺。」

　　「你是說風雨王觀景臺嗎？」

　　「對……對。」

　　蘿拉的啜泣聲越來越大。「我……不想活……」

　　「蘿拉，我二十分鐘內馬上到。」珍慌張地說，「一定會沒事，我保證，一定會沒事。」

　　電話另一頭的貓頭鷹迅速把電話掛斷。「哇！蘿拉，原來妳的演技真的還不錯，剛才那段演出幾乎可以拿奧斯卡了。」

　　蘿拉往後靠在枕頭上，把頭別開，原本的啜泣聲逐漸化為顫抖的嗚咽。「你答應不傷害珍的女兒。」

　　「沒錯，我是有這麼說。」貓頭鷹說，「蘿拉，妳一定很餓了，妳從昨天早上就沒有吃過東西。我沒有買咖啡。附近那家咖啡廳的老闆太多事，我改去別的地方幫妳買東西，看看我買了什麼。」

　　她沒有回應。「蘿拉！轉過來看著我！」

　　她疲倦地睜開哭腫的雙眼，轉過頭去。他手裡拿著三個塑膠袋。

　　貓頭鷹大聲笑了起來。「這些是要送妳們的禮物。」他說，「一個給妳，一個給珍，一個給梅瑞蒂絲。蘿拉，妳猜得到我要用這些來做什麼嗎？蘿拉！回答我！猜得到我要用這些來做什麼嗎？」

78

　　「史帝文斯，我絕對不相信葛羅莉雅．馬丁死的時候，手裡握著這個貓頭鷹吊飾是巧合。」山姆坦白告訴檢察官。

　　昨晚他又徹夜工作了。他接到喬伊的電話之後就直接回辦公室。他們兩個一字一句地分析當地警方對葛羅莉雅．馬丁的死亡鑑定報告和相關的報導。

　　早上八點，檢察官史帝文斯一進辦公室就馬上請他們兩個過來。聽完山姆的報告之後，他問喬伊說，「妳認為呢？」

　　「一開始我以為我們找到了，過去二十年來連續殺害多名石牧高中畢業生的病態殺手又回到這裡行兇。」喬伊說，「可是現在我又不敢確定。我跟八年前處理這個案子的刑警羅狄．哈福曼討論過，他的調查很詳盡。他說葛羅莉亞很喜歡買這種便宜的小東西，小動物或小鳥造型的飾品。她死的時候手上的吊飾都還沒拆封。哈福曼找到她買這種飾品的店家，老闆娘說葛羅莉亞告訴她，她只是買著好玩。」

　　「妳說她死的時候血液裡的酒精濃度很高？」檢察官問她。

　　「沒錯。酒測值高達〇．二〇。哈福曼說葛羅莉亞離婚之後就開始喝酒，還告訴朋友說她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

　　「喬伊，妳從檔案資料裡面，有沒有看到其他幾名午餐桌上的女子死的時候，手裡也握著貓頭鷹？」

　　「沒有。」喬伊說。

　　「我不管那個貓頭鷹是不是葛羅莉亞自己買的。」山姆堅持，「既然東西是握在她手裡，那就表示她是被殺不是自殺。很多人離婚之後心情都會不好，即使離婚是他們自己提出的也一樣。就算她告訴朋友她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那又怎樣？葛羅莉亞跟她的家人很親。她知道如果她自殺，她的家人一定會很難過。她沒有留下遺書，而且又喝了那麼多酒，怎麼可能套塑膠袋把自己悶死，手裡還記得要握著那個吊飾？」

　　「喬伊，妳同意山姆的看法嗎？」檢察官問她。

　　「我同意。哈福曼警官認為葛羅莉亞是自殺，可是他不知道我們手上還有其他兩名死者，死的時候口袋裡也有貓頭鷹。」

　　史帝文斯雙手緊扣，往後靠在椅子上。「這麼說好了，假設殺害海倫．惠蘭和依凡．泰伯的兇手有可能，我只是說有可能，也是殺害至少一位午餐桌女子的兇手。」

　　「蘿拉．威爾寇斯是第六名。她現在宣告失蹤。」山姆說，「那就只剩下珍．史瑞丹。我昨天有提醒她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可是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她有可能需要警方保護。」

　　「她現在人在哪裡？」檢察官問道。

　　「在飯店。她昨天晚上九點鐘從飯店打電話給我。因為我昨天拿了一個東西給她，她要向我道謝。當時她剛從石牧高中校長家裡回來，正在房內用晚餐。她今天晚上會跟她女兒的養父母見面，她說晚上要平靜一下，好好休息。」

　　山姆猶豫了一下才又說。「史帝文斯，有時候我們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喬伊做得很好。她從那些警方的檔案資料中找出很多東西。我如果建議珍．史瑞丹接受警方保護，她一定會直接拒絕。你問也是一樣。不過她還滿喜歡我的，如果我告訴她，一旦要離開飯店，務必通知我，讓我陪她出去，她應該會同意。」

　　「這樣的安排很好。」檢察官說，「接下來就等史瑞丹博士出事。」

　　「還有，我要派人監督其中一位目前還沒有離開本地的校友，馬克．福萊契曼醫生。他是心理學家。」

　　喬伊驚訝地看著山姆。「馬克．福萊契曼醫生！山姆，他是我看過最好的電視節目主持人。他給的建議都很棒。幾個星期前他才在節目中提醒父母，要多注意小朋友在家裡或在學校有沒有被忽視或排擠，說這樣會造成心靈上的創傷。我覺得這種事情很常發生。」

　　「沒錯。不過，根據我的了解，馬克自己在學校和家裡都曾經受過嚴重的創傷。」山姆嚴肅地說，「也許他是在講自己。」

　　「看看誰現在有空。」檢察官說，「對了，蘿拉已經失蹤五天，我們要正式通報她為失蹤人口了。」

　　「坦白說，我覺得應該宣告她為『失蹤，可能已死』。」山姆直言。

79

　　珍掛上電話之後，隨手梳了幾下頭髮，在臉上潑了點水，套上運動服，把手機放在口袋裡，帶著筆記本就衝出飯店。風雨王觀景臺就在二一八號線道上，距離飯店車程大約要十五分鐘。時間還早，車子並不多。一向遵守交通規則的她，此時卻踩著油門，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時速加速前進。時間是七點零二分。

　　蘿拉似乎很絕望，她心想。為什麼要約在那裡？她是打算自殺嗎？她不斷在腦海中想像蘿拉會比她先到那裡，爬過欄杆往下縱身一躍的樣子。觀景臺離河面至少還有數百英尺。

　　車子在最後一個轉彎處滑了一下。她差點以為轉不回來了。還好輪胎即時轉正。望遠鏡那裡停了一臺車。希望是蘿拉。她在心裡祈禱。希望是她在那裡。希望她沒事。

　　她緊急煞車，把車停好，熄火，衝下車，打開另外一臺車的車門。「蘿拉──」她的話只到了嘴邊。裡頭坐著一名戴著面具的男子。塑膠面具上的貓頭鷹有著黑色的眼球，黃色的虹膜，眼角小撮的白色羽毛到了嘴角則變成咖啡色。

　　他還握著一把手槍。

　　珍驚恐地回頭想要逃跑，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珍，如果妳不想死在這裡的話就趕快上車。不准說出我的名字。」

　　她的車子就在旁邊。要不要試試看跑回去？他真的會開槍嗎？他已經把槍舉起來了。

　　她站在那邊，不知道該怎麼辦，全身因恐懼而失去知覺。她緩緩地往後退了一步。我可以蹲下來，跳回車上，這樣他就要下車才能開槍，說不定有機會跑回車上。但是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就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車，伸長了手，砰一聲關上車門，馬上倒車開回鎮上。「我是貓頭鷹。」他說，「我不准妳用其他的名字稱呼我，知道嗎？」

　　珍點點頭。他瘋了，她心想。路上都沒有車子。如果對向車道有車子開過來，她要不要靠過去按喇叭？最好在路上就採取行動，不要等到只剩下他們兩個，等到她被關起來，無法求援。「我是……一隻……住……住……住在樹……樹上的……貓……貓頭鷹。」他說，「想起來了嗎，珍？妳記得嗎？」

　　「我記得。」她正準備開口叫他的名字，話卻在嘴邊凍結。他要殺了我，她心想。乾脆抓住方向盤製造車禍。

　　他轉過頭來，瞪著黑色的眼珠對她冷笑。

　　她突然想到她的手機放在口袋裡。她往後靠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口袋拿手機，把手機放到她旁邊他看不到的地方。可是她還來不及撥電話求救，貓頭鷹的右手就已經揮過來了。

　　「車子變多了。」他說。他強有力的手指像鳥爪一樣掐住她的脖子。

　　她往後退，試圖要掙脫他的掌控，卻只能在昏迷前把手機塞在椅背和椅墊中間的縫隙。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被綁在椅子上，嘴巴被塞住。房間很暗，不過看得出來床上躺了一名女子。從厚重的窗簾間灑落的陽光投射在女子亮金色的禮服上，映照出一絲光芒。

　　後來怎麼了？珍心想。我的頭好痛。全身動彈不得。我是在做夢嗎？沒有，我本來跟蘿拉約好，後來我上了一臺車，然後就──

　　「珍，妳醒了對不對？」

　　她費力地轉頭。他站在門口。「嚇了妳一跳對不對？還記得小學二年級演的話劇嗎？大家都笑我。妳也笑我。記得嗎？」

　　我沒有笑你，珍心想。我覺得你很可憐。

　　「回答我。」

　　「我記得。」她的嘴巴被塞住，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她的回答，只好猛力地點頭。

　　「妳比蘿拉聰明。」他說，「我要走了。妳們兩個留在這裡。我很快就會回來。我會帶一個妳一直很想見的人回來。猜猜看是誰？」

　　他走了。珍聽到床上傳來啜泣的聲音。是蘿拉。她的嘴巴也被塞住，可是還是聽得到她的呻吟聲。「珍……答應……不會傷害莉莉……可是他也會……殺了她。」

80

　　九點十五分，山姆正在開往河谷飯店的路上。現在打給珍應該不會太早。她沒有接電話。他沒有擔心，只是有點失望。大概是去樓下吃早餐了。他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打她的手機。算了，都快到了。

　　等他到了飯店，卻沒有在咖啡廳看到她，打到她房間也沒有人接時，他才真的開始擔心。櫃臺的服務人員也不確定她是不是出去散步了。值班的是那個髮色很奇怪的先生。「早上都在忙著處理客人退房的事情，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出去了。」他說。

　　高登剛好走出電梯。他穿著昂貴的深灰色西裝、襯衫和領帶。看到山姆，他走過來說，「你今天早上有看到珍嗎？」他問山姆。「我們本來要一起吃早餐，可是她沒有來。我本來以為她睡過頭了，可是打去房間也沒有人接。」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山姆越來越擔心了。

　　「昨天晚上我們一起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累了，可能就忘記這件事。」高登說，「我晚點再找她。反正她說她明天才會走。」他笑了一下，揮揮手，轉身從飯店前門離去。

　　山姆拿出皮夾找珍的手機號碼。找不到。可能放在昨天穿的那件外套口袋。他知道可以問誰──艾莉絲．桑莫斯。

　　他一邊撥艾莉絲的電話，突然發現自己很想聽到她的聲音。我前天晚上才在她家吃過飯，他心想，怎麼會這樣？好想今天晚上去找她。

　　艾莉絲給他珍的手機號碼。「山姆，她昨天打給我，說她很開心可以跟莉莉的養父母見面。她還說也許過幾天就可以見到莉莉了。真是太好了！」

　　能夠跟將近二十年沒有見面的女兒相聚，難怪艾莉絲替珍覺得高興。可是這一定也提醒了艾莉絲，凱倫也差不多過世二十年了，山姆心想。他氣自己每次只要稍微有點感動，為了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情緒，他的口氣就會變得很不耐煩。「沒錯。我還有事要忙。如果她有打給妳，麻煩幫我轉告她，請她撥個電話給我。我有急事要找她。」

　　「山姆，我聽得出來你在擔心她。怎麼了？」

　　「我是有一點擔心。最近出了很多事。她有可能只是出去散步。」

　　「一有她的消息就打給我。」

　　「好。」

　　山姆掛上電話，走到櫃臺前。「我想問一下，史瑞丹博士今天早上有沒有叫客房服務？」

　　服務人員很快就有了答案。「沒有。」

　　馬克剛好經過飯店大廳。他看到山姆站在櫃臺前，便走過去找他。「迪根警官，我有事情要找你。我很擔心珍．史瑞丹的安全。」

　　山姆冷冷地看著他。「怎麼說？」

　　「我認為對方是個危險人物。蘿拉現在失蹤了，珍是午餐桌上唯一還安然無恙的女子。」

　　「我也有想到這件事。」

　　「她在生我的氣。她不相信我，認為我問櫃臺有沒有她的傳真是別有心機。她現在根本不聽我說的話。」

　　「你怎麼知道她曾經是康諾斯醫生的病人？」山姆直接問他。

　　「珍也有問我這個問題。我本來說是她自己告訴我的。不過我回去想了一下。我知道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的了。那天我在跟其他幾位校友，包括卡特、高登、羅比和傑克聊到以前替傑克的爸爸去打工賺錢時，其中有人說的，我不記得是誰了。」

　　他說的是實話嗎？山姆心想。如果是，那我就懷疑錯人了。「馬克．福萊契曼醫生，麻煩你仔細想一想是誰說的。這很重要。」

　　「好。昨天珍去散步。我猜她今天早上又去散步了。我有去房間找過她，她不在。我也沒有在餐廳看到她。我開車出去找找看好了。」

　　山姆知道被派來監督馬克的警官應該還沒到。「要不要等一下，看她會不會自己回來？」他建議，「開來開去反而不好找人。」

　　「我沒有辦法在這裡空等，什麼事都不做。」馬克匆忙地說。他遞了一張名片給山姆。「麻煩你，一有她的消息馬上通知我。」

　　他快步穿越大廳，從飯店門口走出去。山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不該懷疑他。不知道他高中的時候有沒有拿過戲劇表演獎，山姆心想，不然怎麼這麼會演戲？看起來就跟我一樣擔心珍的安全。

　　山姆瞪著馬克離去的背影。再等一下好了。她可能只是出去散步。

81

　　他把她綁在窗戶旁邊，靠近牆壁，面對床的椅子上。這間房間似乎很熟悉。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場噩夢，心中越來越驚恐。她伸長了耳朵，聽著蘿拉的喃喃自語。蘿拉不住地低聲說話，似乎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嘴巴被塞住的她，發出的聲音彷彿是種哀嚎。

　　她都說他是貓頭鷹，從來沒有直呼他的名字。有時候她會朗誦他在小學二年級話劇表演中的臺詞。「我是一隻住在樹上的貓頭鷹。」接著又陷入沉默，偶爾發出一聲顫抖或嘆息，讓珍知道她還活著。

　　莉莉。蘿拉說他會殺了莉莉。可是莉莉不是很安全嗎？克萊格．麥克森說她很安全。蘿拉是在幻想嗎？她應該是星期六晚上就被綁在這裡了。她一直說她好餓。他都沒有給她吃東西嗎？她應該多少有吃一點東西吧？

　　天啊，她想起附近那家咖啡店的老闆杜克曾經跟她說過的話。他說有個來參加校友會的人常去店裡點餐外帶。原來老闆說的就是他。

　　她試著轉動自己的手，看能不能掙脫繩索。不行，太緊了。凱倫．桑莫斯是不是也死在這裡？是不是也死在他手下？瑞德也是他故意撞死的嗎？凱薩琳、欣蒂、黛博拉、葛羅莉雅和亞麗森，還有這禮拜在附近地區被謀殺的那兩名女子，是不是也都是他殺的？我星期六凌晨有看到他開進飯店的停車場，珍心想，沒有開車燈。如果我有告訴山姆，山姆早就會去調查他，阻止他繼續殺人了。

　　我的手機在他車上。如果被他發現，一定會把我的手機丟掉。如果沒有被發現，山姆就有可能透過手機找到我們。神啊，拜託祢，在他傷害莉莉之前，拜託祢讓山姆找到我的手機。

　　蘿拉的呼吸聲開始變得急促，珍幾乎聽不懂她所發出的聲音。「垃圾袋……垃圾袋……不……不要……」

　　陽光從厚重的窗簾縫中灑落。她看到床頭燈旁掛了幾個塑膠袋。有個塑膠袋正對著她，上面有寫字。寫了什麼？是名字嗎？她看不太清楚。

　　她的肩膀剛好可以碰到窗簾的邊緣。她用全身的重量左右移動椅子，用肩膀把窗簾掀開一小部分。

　　外頭照進來的光線，終於讓她看清楚塑膠袋上的字：莉莉/梅瑞蒂絲。

82

　　第一堂八點的課不能蹺。不過第一堂課一上完，杰柯馬上衝到暗房看昨天拍的照片。他自己覺得今天在陽光下看起來，比昨天傍晚用日光燈看的效果更好。忍不住得意了起來。

　　協和大道上那棟豪宅真是十足的暴發戶，他心想。高山路上的房子就很不一樣，典型的中產階級住宅，現在卻增添了一股神祕感。他昨天晚上在家上網查了一下，確定凱倫．桑莫斯就是陳屍在二樓右邊轉角的臥室裡。我知道史瑞丹博士以前就住在隔壁。也許我可以去飯店問她，那間是不是就是蘿拉的房間。很有可能。根據網路上找到的格局圖，那間是除了主臥室之外最大的房間，理所當然是寶貝獨生女蘿拉的房間。史瑞丹博士應該會回答我的問題。她人很好，不像那個可惡的迪根，竟然叫警長把我關起來。

　　他把昨天拍的照片和其他還沒用過的底片收進包包，準備多拍幾張照片做比較。

　　早上九點，他已經在高山路上。還是不要把車子停在路上比較好，以免引人注意或被警察發現。早知道就不要把車子漆成斑馬條紋。

　　先去咖啡店買杯汽水和麵包，把車停在那裡，然後走過去。他把相機放在他媽媽的大型購物袋裡，這樣就沒有人會注意到我，我可以溜進蘿拉家去拍後門的照片。希望車庫有窗戶，這樣就可以看裡面有沒有車子。

　　九點十分，他坐在高山路底的咖啡店，正在跟老闆杜克聊天。杜克剛才已經告訴他，他和他太太蘇經營這家店已經十年了，以前這裡是乾洗店，他們從早上六點開到晚上九點，他們夫妻很滿意這裡的環境。「康瓦耳鎮比較安靜，不過環境很好。」杜克假裝清理桌面上的麵包屑。「你說你念石牧高中？很貴吧？有些來參加校友會的人也有來店裡，那個傢伙就是。」

　　杜克突然看著窗外說。「誰啊？」

　　「那個常一大早或傍晚來買咖啡和三明治的傢伙。」

　　「知道他是誰嗎？」杰柯隨口問。

　　「不知道，不過他也是來參加校友會的人，今天早上一直來來去去的。我剛才看到他出去又回來，現在又要出去了。」

　　「喔。」杰柯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皺皺的鈔票。「我想去走一走。車子在門口借停一下可以嗎？十五分鐘就好。」

　　「好，最多十五分鐘，我們的停車位不多。」

　　「好，我也沒那麼多時間。」

　　八分鐘後，杰柯已經在蘿拉舊家的後院拍照。他拍了幾張屋子後面的照片，還從廚房的窗戶拍了幾張裡面的照片。窗戶外有鐵欄杆，不過還是看得到裡面。幾乎就像展示間，檯面上空空如也，沒有烤麵包機、咖啡機、茶罐、盤子，也沒有收音機或時鐘，就像沒有人住一樣。我看這次大概是猜錯了，他不情願地想。

　　他看著門口的輪胎痕。有好幾臺車來過的痕跡。不過這也有可能是來打掃落葉的傢伙的車。車庫沒有窗戶，看不到裡面，所以也不知道裡面有沒有車子。

　　他走到對面的馬路上繼續多拍幾張屋子正面的照片。這樣應該夠了。等一下回學校把照片沖洗出來，然後再打給史瑞丹博士，問她記不記得蘿拉的房間是哪一間。

　　如果被他發現蘿拉和羅比躲在這裡，那就有趣了。他把相機放回購物袋，沿著馬路走下山。算了。記者只能報導新聞，可不能製造新聞。

83

　　西點軍校二年級生梅瑞蒂絲．布克雷上完早上第一堂課之後，衝回寢室看線性代數的筆記。這是她這學期最難的考試。

　　她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專心地複習。她正準備把筆記收好時，電話響了起來。她原本不想接，可是想到有可能是爸爸打電話來祝她考試順利，她還是笑著把電話接了起來。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到一個愉快的聲音說，「我有這個榮幸請布克雷小姐偕同布克雷將軍賢伉儷，到我棕櫚灘的別墅共度週末嗎？」

　　「你不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誘人。」想到上次去她爸媽朋友豪宅度假的時光，梅瑞蒂絲就很開心。「只要學校沒有事，我隨時都可以去。不好意思，我不是不想跟你聊，可是我要去考試了。」

　　「我只需要五分鐘，不，三分鐘的時間。梅瑞蒂絲，我不是有告訴妳，最近回來參加石牧高中的校友會。」

　　「你有說。對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好，我趕快說。我有個老同學是妳生母的好朋友。她把妳媽媽的聯絡方式寫給我。等妳考完，我過去找妳。我們可以約在博物館的停車場。」

　　「我的生母？你有同學認識她？」梅瑞蒂絲握著電話，心臟不停地怦怦跳。她看了一下時間，考試快要開始了，她要趕快回到教室。她匆匆忙忙地說，「我十一點四十考完，我們約十二點十分。」

　　「好，加油。」

　　一想到一個多小時後就可以知道她媽媽是誰，梅瑞蒂絲就忍不住興奮，又不得不強迫自己專心考試。她只知道當年她媽媽在高中畢業前夕發現自己懷孕，念大學的爸爸則在她出生之前，被肇事逃逸的駕駛撞死。

　　她父母有跟她談過這件事。他們答應等梅瑞蒂絲從西點軍校畢業之後，就會幫她找尋自己的生母，安排她們見面。「小梅，我們也不知道她是誰。」她爸爸說，「幫她接生，幫我們安排領養手續的醫生只說她非常愛妳，把妳交給別人領養可能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痛苦的決定。」

　　她一邊努力集中精神寫線性代數的考卷，一邊想著這些事情。時間每過一秒，就離她知道生母真實身分的一刻越來越近。

　　她交卷之後就馬上衝向軍事博物館。在趕往停車場的路上，她突然想起爸爸昨天在電話中問的問題。她突然想起，梳子就是去棕櫚灘那個時候掉的。

84

　　早上十點，卡特臭著臉走進飯店大廳。原本坐在大廳裡的山姆連忙趕上去。「卡特．史都華先生，我有事情要找你。」

　　「等一下好嗎？」在櫃臺值班的又是那個髮色很奇怪的服務人員。「找你們經理。」卡特氣沖沖地說。「製作公司收到昨天寄的包裹了。有一集劇本不在裡面。我又被要求再幫一次忙。既然劇本不在桌子上，那我只好開抽屜找。」

　　「我馬上請經理出來。」櫃臺的先生緊張地說。

　　卡特轉過來對山姆說，「如果他們不讓我找羅比的桌子就算了，我才不管，我已經還了欠經紀人的人情。我現在已經可以開除他。我打算今天下午就通知他。」

　　接著他又轉回去交代櫃臺人員。「經理是去花園採花了嗎？」

　　這傢伙脾氣真差，山姆心想。「卡特，」他冷冷地說，「我有個問題，麻煩你務必要回答。據我所知，幾天前你和高登、羅比、馬克和傑克在聊天時，曾經提到以前下課後你們曾在傑克父親的辦公大樓打掃。」

　　「沒錯，是有人提到。高三上學期。我在石牧高中歡樂時光中另一段美好的回憶。」

　　「卡特，請你告訴我，你記不記得是誰提到史瑞丹博士曾經去看過一位康諾斯醫生？康諾斯醫生的診所也在那一棟大樓。」

　　「沒有，我不記得。而且珍怎麼會去看康諾斯醫生？他是婦產科醫師。」卡特驚訝地睜大眼。「哈哈，原來如此，有不可見人的祕密曝光了嗎？」

　　山姆嫌惡地看著卡特。他既氣自己問問題的方式，更氣卡特嘲諷的態度。「我只是問你記不記得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他說，「並不代表這是事實。」

　　在他們對話的同時，飯店經理已經在一旁等待。「卡特．史都華先生，我了解您想進入羅比．布蘭特的房間，找他放在抽屜裡面的資料，我們恐怕無法完成您的要求。我們昨天讓你進入布蘭特先生的房間拿劇本之後，有跟本飯店的法律顧問討論過，他們不是很高興。」

　　「那好吧。」卡特說。他轉身背對飯店經理。「警官，我在這邊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針對劇本方面導演建議我修改的部分，我們已經討論完畢，我也已經受夠旅館生活，今天下午就會回我在曼哈頓的公寓。祝你好運，希望蘿拉和羅比盡快浮出來。」

　　山姆和飯店經理送他離去。「這傢伙修養真的很差。」飯店經理說。「看得出來他很討厭布蘭特先生。」

　　「怎麼說？」山姆馬上問。

　　「布蘭特先生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稱呼卡特．史都華為豪威，讓他很不高興。史都華先生說，布蘭特先生覺得這樣很好笑，然後就問我說，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不要高興得太早』。」山姆還來不及回應，手機就響了起來，是檢察官瑞奇．史帝文斯打來的。「山姆，康瓦耳鎮警方呈報，哈得森河中央有一臺車卡在石頭上，沒有沉入水裡，後車廂有一具屍體，死者是羅比．布蘭特，已經死亡好幾天。你趕快去處理。」

　　「馬上到。」山姆迅速掛上電話。「不要高興的太早」，等「蘿拉和羅比浮出來」，浮出來，浮出水面嗎？難道卡特．史都華，綽號豪威，除了是知名劇作家之外，也是心理異常的變態殺人犯嗎？

85

　　早上十點，杰柯回到學校的暗房裡沖洗最後這一組照片。從高山路上那棟房子後方拍的照片跟他的報導其實沒什麼關係，後門看起來美國南方鄉村風味太重。廚房那幾張照片倒是還不錯，可是有誰想要看空無一物的廚具？

　　今天早上都浪費掉了，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要蹺課。從房子正面拍的照片不是很清楚，乾脆丟掉算了，反正也不能用。

　　外面有人在叫他，是費利司老師。她的口氣聽起來沒有很好，該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我又不是蹺她的課。「馬上來。」

　　他一打開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出了大事。她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說，「杰柯，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她說，「你有訪問羅比．布蘭特對不對？」

　　「對。不是我自誇，我覺得訪問的結果還不錯。」她該不會叫我不要寫了吧？他失望地想。校長現在巴不得學校從來沒有收過羅比和蘿拉這兩名學生。

　　「杰柯，新聞剛才說羅比．布蘭特的屍體被棄置在車廂內，車子沉到河裡，剛才被打撈出來，現在在康瓦耳公園。」

　　羅比．布蘭特死了！杰柯馬上拿起相機。還好裡面還有很多底片，他心想。「謝啦！」他邊喊邊跑向門口。

86

　　羅比．布蘭特陳屍的車子是在哈得森河畔的康瓦耳公園下水的。原本種滿柳樹，一向平靜的公園突然成為警察的辦案中心，周圍臨時用膠帶圍起來，避免越來越多好奇的旁觀者和媒體闖入。

　　山姆十點半抵達現場的時候，羅比的屍體已經被裝進袋子裡，放到運屍車上。法醫向他報告檢查的結果。「死者已經過世好幾天了，致命的傷口在胸部，一刀刺進心臟。我還沒有做詳細的檢測，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跟殺害海倫．惠蘭所使用的凶器是一樣的，都是鋸齒狀的刀子。從刀傷的角度看來，兇手不是比布蘭特高很多，就是站在比死者高的地方，譬如說樓梯上面。」

　　馬克很高，山姆心想。早上跟馬克對話之後，他可以了解珍為什麼會選擇相信他。至於他為什麼會詢問櫃臺有關傳真的事情，還有他怎麼會知道珍曾經去看過康諾斯醫生，他都有一套合理的解釋。他真的有說實話嗎？還是他的花言巧語？

　　山姆在抵達現場之前就先撥了珍的手機。她沒有接。他在她的手機上留言，說有急事請她盡速回電，接著又打給艾莉絲。

　　跟艾莉絲講完之後，他稍微放心了一些。「山姆，珍有說今天晚上要跟莉莉的養父母見面，可是她帶的衣服不多。伍德伯瑞購物中心離這裡開車只要半小時，她有可能決定去逛街買衣服。」

　　這確實有可能。山姆稍微放心了一點。可是現在發生了這件事，讓他越來越擔心。他的直覺告訴他，應該要馬上採取行動。

　　「兇手的目的不是為了錢。」法醫說，「死者手上戴著一只昂貴的手錶，錢包裡有六百元美金現鈔，還有好幾張信用卡。他失蹤多久了？」

　　「星期一的晚宴結束之後就沒有人再看過他。」山姆說。

　　「我猜他在那之後就遇害了。」法醫說，「當然，解剖之後可以更精確地判斷死者真正死亡的時間。」

　　「晚宴我也有去。」山姆說，「他身上穿什麼衣服？」

　　「米色外套，深咖啡色長褲和咖啡色套頭毛衣。」

　　「那除非他沒有換衣服，否則他就是星期一晚上遇害的。」

　　照相機在警方圍起的區域後方不斷地拍羅比的車子。吊車剛才把車子從河裡打撈上來，還沒有解開，車體不斷地出水，鑑識人員則忙著拍照。

　　一位當地警察向山姆報告現有的資料。「我們認為車子應該是在昨天晚上十點鐘左右被推落到河裡。有一對住在附近的夫妻，昨天晚上十點十五分跑步經過這裡。他們說看到一臺車停在鐵軌旁，裡面有人。他們繼續往前跑了快一公里又折回來繼續跑，再經過這個地方的時候，就沒有看到車子，只看到有個人沿著河岸快步離開。」

　　「他們有看清楚他的長相嗎？」

　　「沒有。」

　　「他們有沒有說他很高？比一般人還高？」山姆又問。

　　「兩個人的說法不一樣。先生說他一般高度，太太說他很高。兩個人都有近視，也都承認沒有看清楚他的長相。不過，他們都很確定本來有一臺車停在這裡，十分鐘後他們再回來，就沒有看到車子，只看到有人快步離開這裡。」

　　一點用處也沒有，山姆心想。他轉過頭，剛好看到杰柯正穿越重重人牆擠到前面，手裡拿著一臺老式相機，讓山姆想起他曾經在一本介紹二次大戰期間，知名的戰地攝影師羅伯．卡帕的書上看到的相機。

　　這小子是不是有分身，怎麼到哪裡都看到他。兩人的眼神相會，但是杰柯馬上就把目光移開。他還在氣我叫警長把他關起來，山姆心想，誰叫他自稱是協助我調查蘿拉失蹤案的特別助理。其實我也不用對他那麼狠，畢竟他也只是想要幫忙，而且也是他告訴我，說蘿拉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他正在考慮要不要過去跟杰柯打招呼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連忙掏出手機，希望是珍打來的電話。是喬伊。「山姆，有人在幾分鐘前打電話報警，有一輛登記在珍．史瑞丹博士名下的BMW敞篷車，已經在二一八號線道的風雨王觀景臺停了好幾個小時。有個業務員早上七點四十五分經過的時候，就有看到這輛車。二十分鐘前，他再次經過的時候，又看到這輛車。他覺得很奇怪，決定打電話報警。鑰匙還插在車子上，她的筆記本放在駕駛座旁邊的椅子上。看起來不妙。」

　　「難怪她都沒有接電話。」山姆沉重地說。「天啊，我為什麼沒有堅持要派人保護她？車子還停在那裡嗎？」

　　「對。史帝文斯知道你可能會想在我們移動車子之前先看過。」喬伊的語氣充滿同情。「保持聯絡。」

　　載著羅比．布蘭特屍體的運屍車正在倒車。還不到一個禮拜，這部車就已經載過三具屍體，山姆心想，拜託，下一個千萬不要是珍．史瑞丹，千萬不要是她。

87

　　杰柯馬上就後悔剛才沒有跟山姆．迪根打招呼。不給警方他所掌握到的訊息是一回事，但完全切斷跟警方的溝通管道又是另外一回事。一個好的記者，不管受到多少侮辱，都不應該這麼做。

　　他很想問山姆．迪根對羅比的死有什麼看法，不過他也知道，警方一定會搬出那套官方說法──說羅比是他殺，兇手身分未明，人數可能不只一人。警方還沒有公布明確的死因，但是絕對不會是自殺。不會有人在車子掉進河裡的時候還能爬進後車廂。

　　也許迪根警官知道史瑞丹博士在哪裡，他心想。他有打電話給珍，沒有人接。他想要找她，確認當年凱倫．桑莫斯陳屍的那間臥室，是不是就是蘿拉．威爾寇斯以前的房間。

　　他背著大相機，努力地擠過成群的攝影師和記者，終於在山姆上車之前追上他。「警官，我一直在找史瑞丹博士都找不到，你知道她人在哪裡嗎？她的電話都沒有人接。」

　　原本正準備上車的山姆停下來問他，「你幾點打的？」

　　「九點半左右。」

　　我也是差不多那個時候打給她的，山姆心想。「我不知道她人在哪裡。」他不耐煩地說完就上車，用力地關上車門，打開警笛。

　　出事了，杰柯心想。他在擔心史瑞丹博士，可是他又沒有要回飯店。車速太快，我來不及跟車，乾脆回學校把暗房整理好，再過去飯店看出了什麼事。

88

　　山姆在開往觀景臺的路上先打到河谷飯店找經理。一找到飯店經理，他便開門見山地說，「我可以向檢察官申請搜索令，調閱飯店的通話記錄，可是我現在很急，史瑞丹博士失蹤了，她的車子剛才被找到。我要你馬上給我在昨天晚上十點到今天早上九點之接，打到史瑞丹博士房間的電話號碼清單。」

　　他原本以為飯店經理會跟他吵，結果經理很乾脆地說，「給我你的手機號碼，我馬上打給你。」

　　山姆把手機放在駕駛座旁邊的座位上，加速前往風雨王觀景臺。車子才剛轉過彎，他就看到珍的藍色敞篷車，旁邊還站了一名警察。他把車子停在珍的車後面，拿出紙筆，剛好此時飯店經理也打電話來了，顯然十分了解事情的急迫性。「史瑞丹博士今天早上總共接到七通電話。第一通是七點十五分。」

　　「七點十五分？」山姆問。

　　「是的，手機是在這附近申請的，查不到手機持有人的名字，號碼是……」

　　山姆驚詫地記下手機號碼，剛好就是星期一晚上，羅比．布蘭特用來模仿蘿拉的聲音打給珍的那隻手機。

　　「有一位艾莉絲．桑莫斯太太和杰柯．波金斯先生都有打過幾次電話，有兩通則是您撥的。」

　　「謝謝，你幫了我們很多忙。」山姆迅速掛上電話。羅比．布蘭特已經死了好幾天了。有人用他在藥局買的預付卡手機，把珍．史瑞丹誘離飯店。她應該是一接到電話就衝了出來。她的車子在早上七點四十五分被人發現棄置在這裡。她是來這裡找誰？她答應過我會特別小心，所以她只有可能是接到某兩個人的電話才會來這裡。

　　原本站在珍車子旁邊的警察正好奇地看著他。他不理他，看著彼岸起伏的山巒繼續思索。她只有可能是來這裡找蘿拉或她女兒莉莉。

　　她是被人用槍指著押到另外一部車上，還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不管那傢伙是誰，珍現在在他手上。他突然想到，她女兒的安全真的沒有問題嗎？他連忙掏出皮夾找克萊格．麥克森律師的名片，順手把其他的名片都丟到旁邊的座位上，趕快撥律師的手機。被轉接到語音信箱。可惡。他馬上又撥麥克森辦公室的電話。

　　「不好意思。」他的祕書說，「麥克森律師現在正在其他律師事務所開會，沒有辦法接聽電話。」

　　「叫他來聽電話。」山姆怒氣沖沖地說，「警察辦案，我有急事。」

　　「警官，」祕書嬌滴滴地說，「不好意思──」

　　「小姐，聽好了，妳馬上給我找到麥克森律師，告訴他，山姆．迪根警官找他。告訴他，珍．史瑞丹失蹤了，請他務必馬上聯絡西點軍校，請校方派人保護珍．史瑞丹的女兒。了解了嗎？」

　　「我會盡力聯絡他，可是──」

　　「沒有可是，給我找到他！」山姆大吼，啪一聲掛掉電話，邊下車邊想著，我應該要派人追蹤羅比．布蘭特的那隻手機，可能沒什麼用，但卻是現在唯一的希望了。

　　守在珍車子旁邊的警察說，他認識通報警方的那名業務員，他相信對方的訊息很可靠。山姆沒有理他。他發現珍的皮包還放在座位上。

　　「裡面的東西都還在嗎？」

　　「當然在。」那名年輕的警察似乎不太高興山姆這麼問。

　　山姆懶得解釋說他不是問他有沒有動。他把珍皮包裡的東西都倒出來，把置物箱和所有可能存放物品的地方都檢查過一遍。「還好，或許還來得及。」他說，「她的手機不在這裡，可能還在她身上。」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半。

89

　　克萊格．麥克森律師直到早上十一點四十五分才回電給山姆。那時他已經回到河谷飯店了。「我的祕書有找我，可是當時我已經開完會，又剛好忘了開手機。」他匆忙地解釋，「我剛才回到事務所。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珍．史瑞丹失蹤了。」山姆的口氣明顯不滿。「我才不管她女兒是不是在西點軍校，是不是被一群軍人圍繞著。在我們抓到這名心理變態的殺人犯之前，務必派專人保護她。有名石牧高中傑出校友的屍體剛才從哈得森河裡被打撈起來。他是被刺死的。」

　　「珍．史瑞丹失蹤了！布克雷將軍夫妻十一點才從華盛頓搭上飛機，他們跟史瑞丹博士約好晚上吃飯。他們現在人在飛機上，我聯絡不到他們。」

　　山姆累積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當然可以。你可以請航空公司聯絡機師，再請機師轉達。可是現在來不及了。給我她女兒的名字，我自己打電話。」

　　「梅瑞蒂絲．布克雷，二年級。將軍說梅瑞蒂絲星期四和星期五都有考試，根本不可能離開學校。」

　　「希望將軍說的沒錯。」山姆還是很不滿，「麥克森律師，假若校方不同意我的要求，希望你隨時可以提供協助。」

　　「我會在辦公室。」

　　「如果你不在辦公室，麻煩你確定手機有開機。」

　　山姆在飯店櫃臺後面的小房間打的電話。幾天前他就是從這裡開始調查蘿拉的失蹤案。艾迪．薩羅來找他。「要不要用我的手機，以免有人打電話找你？」艾迪問他。

　　山姆點點頭，看著艾迪打給西點軍校。在等電話接通的同時，他一直努力地回想有沒有其他線索。技術人員正在追蹤珍的手機位置，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等他們找到確切的位置，只要不是被丟到垃圾桶之類的地方，應該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山姆，已經接到校長辦公室了。」艾迪說。山姆接起電話的口氣絲毫不含糊。「我是橘郡檢察署的山姆．迪根警官。貴校的學生梅瑞蒂絲．布克雷有危險，可能已被心理變態的殺人犯鎖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校長。」

　　電話很快就被轉接給校長。他聽完山姆的話之後說，「她現在可能還在考試。我馬上派人去找她，請她來我辦公室。」

　　「麻煩你務必要找到她。」山姆說，「我不掛電話，等你回報。」

　　五分鐘後，校長回來了。他語氣激動地說，「幾分鐘前，有同學看到梅瑞蒂絲．布克雷往軍事博物館停車場的方向走去，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目前她人不在停車場，也不在博物館裡面。」糟了。怎麼連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子也遭到毒手。「我知道她答應她爸爸，不會離開校園。」他說，「你確定她不在學校嗎？」

　　「梅瑞蒂絲沒有離開校園。」校長說，「博物館雖然對外開放，但也是西點軍校校園的一部分。」

90

　　杰柯回到學校時，費利司老師剛好也在多媒體教室。「我到的時候，羅比．布蘭特的屍體已經被送上運屍車。」他說，「車子也已經被吊上岸，他的屍體被放在後車廂。我猜校長現在不是心臟病發就是在胃痛。學校現在可是聲名大噪。」

　　「校長現在心情很不好。」費利司老師說，「相機用好了嗎？」

　　「好了。老師，我本來以為蘿拉的屍體也會在車上。她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猜她應該也已經遇害了。如果是這樣，那就只剩下史瑞丹博士還活著。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會請保鏢。你看那麼多明星都要請一堆保鏢圍在身邊才肯出門，更何況史瑞丹博士的安全確實受到威脅，她應該要找人保護她才對。」他自言自語地走進暗房，費利司老師沒有回應。

　　這些命案現場的照片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不可能登上校刊。雖然他目前還沒有正式成為《紐約郵報》的特派記者，不過他相信這些照片最終還是派得上用場。

　　他滿意地看著照片中的影像逐漸成形。他從各個角度拍車子掉進河裡，被石頭撞到凹陷的部分，也拍到滴水的後車廂被打開的樣子，還有運屍車閃燈倒車的畫面。

　　早上去高山路上拍的照片還沒晾乾。他不經意地瞄到最後一張焦距有點模糊的照片，眼睛突然一亮。他馬上拿放大鏡來仔細看，接著又把照片拿下來，衝了出去。費利司老師還在外面改作業。他把照片和放大鏡都放到老師面前。

　　「杰柯，我在忙。」她說。

　　「老師，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你看看這張照片，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杰柯，你真的是……」費利司老師嘆口氣，拿起放大鏡。「二樓轉角那間房間的窗簾好像有被掀開。你是說這個嗎？」

　　「沒錯！」杰柯興奮地說，「昨天就沒有。我不管廚房看起來有多空，這房子裡面絕對有人！」

91

　　山姆決定先回河谷飯店，不回辦公室。他越來越覺得威脅要對莉莉下手的人，就是那幾位傑出校友其中之一，不然就是傑克或喬尼曼。他們每個人都曾經在康諾斯醫生診所的那棟大樓打過工。他們當中有人前幾天曾經說過，珍有去康諾斯醫生那裡看診，不過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找出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

　　馬克說是其他人說的。當然，他有可能在說謊。卡特說他沒有聽過這件事。他也有可能在說謊。回河谷飯店的好處是可以就近監督馬克和高登，他們兩個現在還住在這裡。珍失蹤的消息很可能已經出現在媒體上，傑克如果聽到新聞應該很快就會趕過來。

　　他已經請檢察官派人全面跟監這些人，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

　　十二點十分，他終於接到技術人員的電話。「山姆，我們找到珍．史瑞丹的手機了。」

　　「在哪裡？」

　　「在一輛車子上，該車目前在行進中。」

　　「你知道車子在哪裡嗎？」

　　「正在從山區朝康瓦耳的方向開過來。」

　　「他從西點軍校開過來的。」山姆說，「那個女孩子在他手上。不要跟丟，千萬不要跟丟。」

　　「我們不會跟丟。」

92

　　「麻煩你開回去。」梅瑞蒂絲說，「我不能離開學校。我以為你要我上車只是想跟我講幾句話而已。你說把有我媽媽聯絡方式的字條留在另一件外套的口袋。沒關係，我可以等。麻煩你，我要回學校──」

　　「梅瑞蒂絲，不准叫我的名字。妳要稱呼我為貓頭鷹。」

　　她看著他，突然害怕了起來。「麻煩你，我要回學校。」梅瑞蒂絲緊緊握著車門的把手。如果遇到紅綠燈我就馬上車，她心想。他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不，不只是不一樣，根本就是瘋了。她腦海中突然浮現諸多疑問。爸爸為什麼要我答應不出校門？他為什麼問我梳子掉在哪裡？這跟我生母有什麼關係？

　　車子疾駛在二一八線道上。他超速了，梅瑞蒂絲心想。希望有警察把他攔下來。她想抓住方向盤，可是路上還有其他車子，可能會發生車禍。「你要帶我去哪裡？」她問他。她背後有個東西。她挪動了一下身體，那東西還在那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梅瑞蒂絲，我在校友會上碰到的不是妳媽媽的朋友，是妳媽媽本人。我要帶妳去找她。」

　　「我媽媽？你要帶我去找她？」

　　「對。我會讓妳們兩個上天堂跟妳爸爸相聚，相信妳們一定會很快樂地團圓。妳知道嗎？妳跟他長得很像。他是被我開車撞死的。妳知道他死在哪裡嗎？就在學校野餐區附近的馬路上。妳真正的爸爸就是死在那裡。真可惜妳沒有機會去看他的墳墓。墓碑上有他的名字：卡羅．瑞德．桑頓。當時離他的畢業典禮只有一個星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珍和妳跟瑞德葬在一起。如果你們三個可以葬在一起，不知道該有多好。」

　　「我爸爸也是西點軍校的學生？你撞死我爸爸？」

　　「對，就是我。他和珍過得那麼幸福，丟下我一個人，這樣對嗎？妳覺得這樣對嗎？」

　　他轉過頭來瞪著她，雙眼發亮，雙唇緊抿，幾乎已經看不到他的嘴唇。

　　他瘋了，她心想。「不，不對。」她故作鎮定地回答，不願意讓他發現她有多害怕。

　　他的情緒似乎緩和許多。「西點軍校的訓練還真是好。記得，妳要稱呼我為貓頭鷹。」

　　他們已經過了山區，快到康瓦耳鎮上了。我們到底要去哪裡？他真的會帶我去找我媽媽嗎？他真的殺了我爸爸，現在又要殺了我們嗎？我該怎麼辦？不要慌，她提醒自己。仔細觀察，看有沒有東西可以用來攻擊他，譬如說礦泉水之類的，可以用來打他的臉，說不定還有時間把鑰匙拔出來，讓車子熄火。這邊有很多車子，或許有人會發現這裡狀況不對。她看來看去，都沒有看到可以用的東西。

　　「梅瑞蒂絲，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千萬不要想製造騷動引人注目，否則妳就不會活著下車。我有槍。至少我給妳機會跟妳媽媽相見，妳應該要把握這個機會。」

　　她背後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也許她可以利用這個東西逃走，救自己也救媽媽一命。她小心翼翼地鬆開原本緊握的雙手，挺直身子，右手緩緩滑向背後，指尖觸碰到一個熟悉的物體。

　　是一隻手機。她把手機拉出來。他沒有發現。他們正經過康瓦耳鎮上。他正在左顧右盼，似乎怕被攔下來。

　　她把手機放在掌心，偷偷地移到面前，低頭按下一一──

　　她沒有看到他的手揮過來，勒住她的脖子。她往前昏了過去。他把手機搶過來，打開窗戶，丟到馬路上。

　　幾秒後，郵局的貨車剛好經過，把手機碾成碎片。

　　※※※

　　「山姆，跟丟了。」艾迪．薩羅說，「他還在康瓦耳，可是已經沒有訊號了。」

　　「怎麼會跟丟？」山姆怒吼。他知道問了也沒用，兇手找到手機，把手機弄壞了。

　　「現在怎麼辦？」艾迪問他。

　　「禱告。」山姆說，「我們只能禱告。」

93

　　杰柯又來問咖啡店老闆，能不能把車子暫停在店門口。老闆同意了，可是他也很好奇。「小子，你到底都在拍些什麼？」

　　「隨便照。我在替校刊寫一篇特別報導。等出刊我一定會送你一本。」他突然靈機一動，「我會在文章裡面順便提到你們。」

　　「好啊，謝謝。杜克和蘇．麥肯錫，麥當勞的麥。」

　　「了解。」

　　他拿著相機正準備走出咖啡店大門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正在飯店值班的愛咪打來的。「杰柯，」她悄聲說，「你趕快來。這裡好混亂。史瑞丹博士的車子被發現棄置在風雨王觀景臺，她人不見了。迪根警官現在在這裡，我剛才聽到他說什麼不見了。」

　　「謝謝，我馬上過去。」杰柯轉頭過去向老闆說，「看來我不需要跟你們借車位了，不過還是謝謝。」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校友又經過了。」老闆指著外頭說，「他怎麼開那麼快，小心超速被照相。」

　　杰柯連忙轉過頭去看。他認識開車的人。「他常來這裡買東西？」

　　「對啊，今天早上沒有來，不過前幾天早上都有來買咖啡和烤三明治，有時候晚上也會來。」難道他是來買東西給蘿拉吃的嗎？現在連史瑞丹博士也失蹤了，我得趕快聯絡迪根警官，叫他來看蘿拉的舊家，我再去那邊等他。

　　他打回飯店。「愛咪，我有急事，幫我找迪根警官。」

　　愛咪很快就回來說，「警官叫你不要煩他。」

　　「愛咪，告訴警官，我知道蘿拉人在哪裡。」

94

　　珍抬起頭，看到房間的門被推開。他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名穿著西點軍校制服，身材苗條的女子。他得意地走過來，把梅瑞蒂絲放在珍腳下。「妳看，這是妳女兒！」他得意地說。「看她的臉蛋，是不是很熟悉？她是不是很漂亮？妳得不得意？」

　　瑞德，珍心想，她長得好像瑞德，簡直就是他的翻版！瑞德細長的鼻樑，顴骨高，兩眼之間的距離有點寬，還有淺金色的頭髮。她是不是已經死了？沒有，還好，她還有在呼吸！

　　「不要傷害她！千萬不要傷害她！」她大喊，聲音卻被塞在口中的布團堵住。床上傳來蘿拉害怕的哭泣聲。

　　「珍，我不會傷害她，我只會殺了她，我會在妳面前殺了她，接著換蘿拉，最後是妳。妳到時候會感謝我，畢竟看著自己的女兒斷氣之後，應該沒有人會想活下去吧？」

　　他故意慢慢地走過去拿上面標示著「莉莉/梅瑞蒂絲」的塑膠袋。他在梅瑞蒂絲旁邊跪下來。「珍，妳要不要開始禱告？」他說，「我覺得很適合朗誦《聖經》第二十三章，我的主像牧羊人幫助我……」

　　珍驚恐地看著他把塑膠袋套到莉莉的頭上。

　　「住手！」為了保護莉莉，她用全身的力量讓椅子往前倒下，剛好壓住他的手臂。他痛得發出一聲尖叫，努力想要掙脫，卻聽到樓下傳來門被踢開的聲音。

95

　　愛咪向山姆解釋說，杰柯知道蘿拉被關在哪裡之後，山姆才決定接杰柯的電話。不過，他沒有給杰柯機會發表他原先準備的長篇大論。

　　杰柯原本要說，「警官，雖然你公然拒絕我的協助，讓我成為眾人嘲笑的對象，我還是不計前嫌，大方地協助你查案，因為我很關心史瑞丹博士。」

　　他才剛開口就被山姆打斷。「杰柯，珍．史瑞丹和蘿拉都被瘋狂殺人犯擄走了。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你到底知不知道蘿拉在哪裡？」

　　杰柯連忙把他知道的全部告訴山姆。

　　「警官，蘿拉在高山路上的舊家有人住。那應該是空屋。有個今年回來領獎的傑出校友幾乎天天都在附近的咖啡店買餐點。他剛才開車經過。我認為他要回去蘿拉的舊家。」杰柯還來不及說出是誰，山姆就已經掛上電話。

　　這次警官果然有專心聽我說話了，他心想。他站在蘿拉家附近等他們來。不到六分鐘，山姆和艾迪的車已經到了，後面還跟著兩部警車。他們沒有開警笛，好可惜，不過他猜他們應該是不想讓兇手知道他們來了。

　　他有告訴山姆，他認為他們是被關在前面靠馬路這一邊的房間。他們才剛從前門破門而入，山姆就叫他在外面等。

　　才不要，杰柯心想。他稍微等了一下就拎著相機跟了進去。他剛踏上二樓就聽到門「砰」一聲關上的聲音。那是另外一間房間，有人在裡面。

　　山姆從後面的臥室走出來，槍口向下。「杰柯，快點下去！」他用命令的口吻說，「這裡有殺人犯。」

　　杰柯指著走廊說，「他在那一間。」山姆、艾迪和幾名警察馬上衝過去，杰柯也跟著跑過去，探頭進去看。眼前的景象讓他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拿起相機開始拍照。

　　蘿拉躺在床上，頭髮蓬亂，身上的禮服皺成一團。一名警察撐起她的頭，正在餵她喝水。

　　珍．史瑞丹坐在地上，手裡抱著一名穿著西點軍校制服的年輕女子。她邊哭邊說，「莉莉，莉莉，莉莉。」他一開始以為那名女子已經斷氣，卻發現她的身體有在動。

　　他把鏡頭對準她，剛好拍到莉莉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這是她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著她母親。

96

　　再過幾秒警方就會破門而入了，貓頭鷹心想。我差這麼一步就可以完成任務。他看著手中原本要放在蘿拉、珍和梅瑞蒂絲屍體上的貓頭鷹吊飾。

　　現在再也沒機會了。

　　「投降吧。」山姆大喊，「你沒機會了，你逃不掉了。」

　　當然可以，他心想。他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面具戴上。他看著鏡子，看面具有沒有戴好，把貓頭鷹吊飾放在梳妝臺上。

　　「我是一隻住在樹上的貓頭鷹。」他大聲說。

　　他拿出放在另外一個口袋的手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我是屬於夜晚的。」他悄聲說，然後閉上眼睛開槍。

　　槍聲一響，山姆馬上破門而入。艾迪．薩羅和其他警察也跟著衝進來。

　　屍體倒在地上，手槍落在旁邊。他死的時候身體往後倒，血液逐漸滲透臉上的面具。

　　山姆彎下腰，拉開面具，看著曾經奪取過那麼多條人命的兇手。臉上整型的傷口在死後變得特別明顯。原本經整型醫師巧手修容過後英俊的面龐，現在卻扭曲變形，變得面目可憎。

　　「奇怪。」山姆說，「我沒想到竟然會是高登．亞莫瑞。」

97

　　當天晚上珍和布克雷將軍伉儷一起在麥克森律師的家中吃飯。梅瑞蒂絲已經回學校了。「醫生檢查過，確定沒事之後，她就說要回學校。」布克雷將軍說，「明天早上要考物理，她要回去準備考試。這女孩子真的是很自律，她會是個好軍人。」他的獨生女差點喪命的事情讓他受到很大的衝擊。

　　「就像智慧女神米納娃一樣，獨立又自主。」珍說，「瑞德也是這樣。」她靜靜地回味先前警察鬆開綁在她身上的繩索，讓她可以抱住莉莉，聽到莉莉低聲喚她媽媽時的悸動。

　　她們後來被送到醫院檢查。她和莉莉一直聊，分享過去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我常在腦海中想像妳的模樣。」莉莉說，「妳就跟我想像的一樣。」

　　「妳也是。我要習慣叫妳梅瑞蒂絲。梅瑞蒂絲，好好聽的名字。」

　　醫生做完檢查之後說，「大部分的人碰到這種事都需要服用鎮定劑穩定情緒，妳們兩個竟然都不需要。」

　　她們也有去探望蘿拉。蘿拉身體嚴重脫水。在注射鎮靜劑點滴之後就睡著了。

　　山姆後來也到醫院接她們回飯店。她們在飯店大廳碰到布克雷將軍夫妻。一看到他們，梅瑞蒂絲馬上衝上前去。珍只能心酸地看著她喊他們爸媽。

　　「珍，她是妳生的，她的命也是妳救的。」當時布克雷將軍說，「從今以後，妳就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珍看著現在坐在她對面的將軍夫妻。兩個人看起來大約都六十歲上下。查爾斯．布克雷粗硬的灰白髮絲下有著十分銳利的眼神，一臉剛毅，還好有親切有禮的態度和笑容，稍微緩和外表的權威氣勢，身材嬌小，氣質甜美的佳娜．布克雷在結婚前曾是專業的鋼琴演奏家。「梅瑞蒂絲鋼琴也彈得很好。」她告訴珍，「有機會妳一定要聽她演奏。」

　　他們三個約好星期六下午去西點軍校看梅瑞蒂絲。他們是她的爸爸媽媽，她心想，他們才是真正養育她，照顧她，關心她，把她培育成今天這個優秀女孩子的人。不過還好，我現在也是她生命中的一分子了。我要帶她去瑞德的墳前，告訴她有關她爸爸的事情，讓她知道他有多好。

　　那天晚上她的情緒十分複雜。晚餐吃完沒有多久，她就說想要回去休息，要提早告退。她知道布克雷夫妻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晚上十點，麥克森律師把她送回飯店時，山姆和艾莉絲已經在大廳等她了。「我們猜妳應該會想跟我們聊一下。」山姆說，「還好咖啡廳還有位置。」

　　珍眼裡噙著感激的眼淚，看看山姆，又看看艾莉絲。他們知道今天晚上我的心情很不好，她心想。她看到杰柯．波金斯站在櫃臺旁邊。她揮手向杰柯打招呼，他連忙跑過來。

　　「杰柯，今天下午太混亂，我都還沒有好好謝謝你。」她說，「如果不是你，我、蘿拉和梅瑞蒂絲早就沒命了。」她伸出雙手抱著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杰柯非常的感動。「史瑞丹博士，我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他說，「高登先生死的時候，我在他旁邊的梳妝臺上看到那幾個貓頭鷹吊飾，跟我在亞麗森．坎德爾墳墓上看到的一樣。如果我當初看到的時候就告訴迪根警官，他們馬上就會派人保護妳。」

　　「沒關係。」山姆說，「你當時也不知道那個貓頭鷹有什麼意義。史瑞丹博士說得沒錯，如果不是你判斷正確，她們絕對活不到現在。來，趁還有位置，快點進來坐下。」他考慮了一下又嘆口氣說。「杰柯，你也一起來吧。」

　　艾莉絲站在一旁沒有動。山姆看得出來，杰柯剛才說的話似乎讓她很吃驚。

　　「山姆，上個禮拜凱倫忌日那一天，我也在她墳前發現一只貓頭鷹吊飾。我拿回家放在客廳書櫃。」

　　「難怪。」山姆說，「我一直在想，那天在妳家客廳看到什麼東西，卻一直想不起來。」

　　「一定是高登放的。」

　　山姆一手環抱住著她的肩膀走進咖啡廳。她今天也很不好受，他心想。他告訴艾莉絲，貓頭鷹跟蘿拉說，凱倫是他誤殺的。這件事情讓艾莉絲非常的傷心。不過，她也說至少這可以洗刷凱倫男友的嫌疑，然後結束這一切。

　　「我今天晚上送妳回去之後，就把那個東西拿走。」他說，「這樣妳就不會再看到。」

　　他們坐了下來。艾莉絲問他，「山姆，這二十年來你一直想要抓到殺害凱倫的兇手，現在終於抓到了，你也可以休息了。」

　　「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希望偶爾還是可以去看看妳。」

　　「當然，你一定要來看我。這二十年來多虧有你，一定要保持聯絡。」

　　杰柯正準備在珍旁邊的位置坐下時，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是馬克。「我剛才去醫院看蘿拉。她有比較好了，不過情緒還沒有完全平復。」他笑著說，「她說要請我幫她做心理諮商。」

　　杰柯把位置讓給馬克，自己坐到另一邊。「這件事情將會成為她演藝生涯中的轉捩點。」他認真的說。「這個新聞炒得這麼大，現在一定有很多人要找她。這就是演藝圈。」

　　山姆看了看他。這小子說得沒錯，他心想。他決定不喝紅酒，改點烈酒以示慶祝。

　　山姆告訴珍說馬克當天開著車到處找她。後來山姆通知馬克，說她和梅瑞蒂絲和蘿拉被送到醫院時，他馬上就衝去醫院看她們，只是她們還在檢查，所以他沒看到她就先離開了。她一整天都沒有看到他或跟他講到話。她看著馬克，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懷疑他。他眼中的柔情讓她既慚愧又感動。

　　「馬克，對不起。」她說，「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握住她的手。前幾天，他做出同樣的舉動安慰她時，她心裡確實很感動，心中再度燃起消失已久的火花。

　　「珍，」馬克微笑著說，「不要道歉。我答應妳，我會給妳機會來補償我。」

　　「你有懷疑過是高登嗎？」她問他。

　　「珍，坦白說我們這幾位傑出校友都是各懷鬼胎，尤其是我們的校友會主席傑克．艾莫生。他或許是精明的生意人，不過這傢伙不能信任。我爸爸說，傑克在當地玩弄不少女人，又愛喝酒，還好不會動粗。他們說十年前那把火就是他放的。據說火災前一天晚上，有個被他買通的警衛在下班後特地巡視一圈，確定大樓裡面沒有人。以前那個警衛從來不曾這樣。但是這也顯示傑克並沒有傷人的意思。」

　　「我也有懷疑過羅比。你記得他以前有多陰沉嗎？他在晚宴上的行為，讓我覺得除了心靈上的傷害之外，也有可能對其他人造成肢體上的傷害。我上網查了他的資料。他曾經受訪時提到，他對金錢很沒有安全感，他在全國各地用假名買地，每塊地都藏了一點錢。他說自己全家都很優秀，只有他不優秀，在學校又被排擠。他說他學會嘲諷的藝術，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被嘲諷的對象。他討厭學校的每一個人。」

　　馬克聳聳肩。「就在我認定他就是兇手的時候，他卻失蹤了。」

　　「根據我們研判，他應該是因為懷疑高登所以才會跟蹤他。樓梯上有血跡。」

　　「卡特心中滿是憤怒，我一直以為有可能是他。」珍說。

　　馬克搖搖頭。「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卡特透過惡劣的態度宣洩他的怨憤。他的戲劇也是他宣洩的管道之一。他寫的劇本我全都看過。有機會妳也可以讀讀看，也許會看到一些妳認識的人。他用這種方式報復那些曾經折磨過他的人。對他來說，這樣就夠了。」

　　珍發現山姆、艾莉絲和杰柯全都在專心聽馬克說話。「那就只剩下高登和你。」

　　馬克露出微笑。「儘管妳有懷疑過我，我知道我自己的清白。我越觀察高登就越懷疑這個人。修整歪掉的鼻樑或拉緊下垂的眼袋是一回事，整個改變自己的外貌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說要給蘿拉演出的機會時我並不相信。我看得出來，他知道蘿拉在校友會上對他拋媚眼只是為了利用他，他很氣蘿拉這一點。可是今天早上妳失蹤之後，我還在飯店看到高登，還以為自己懷疑錯人了。我以為妳出事了，到處開車找妳，找得快瘋了。」

　　珍轉頭向山姆說，「我知道你有去醫院看蘿拉。她有沒有告訴你，高登是怎麼把其他四個同學的死因弄得像意外死亡？把葛羅莉雅的死弄得像自殺？」

　　「有，高登向蘿拉炫耀，說他在殺害她們之前，都曾經跟蹤過她們。他在凱薩琳車子的煞車上動了手腳，害她開進波多馬克河。欣蒂也不是滑雪時死於雪崩，而是被他丟進冰山的裂縫中，剛好當天下午山上雪崩，大家都以為她被雪埋住，屍體一直都沒有被找到。」

　　山姆啜了一口酒才又說，「他打電話給葛羅莉雅，說要找她小聚。她知道他後來變帥，有名又有錢，所以就答應了，可是她還是忍不住跑去買那些貓頭鷹飾品小小挖苦他一下。高登把她灌醉之後，用塑膠袋矇住她的臉，讓她窒息而死，再把貓頭鷹放到她手裡。」

　　艾莉絲發出一聲驚呼。「這傢伙真是罪大惡極。」

　　「沒錯。」山姆說，「黛博拉原本在一家小型飛行場學開飛機，機場的安全管制並不嚴格，高登自己也有飛行執照，於是他在她第一次自己駕機飛行前，弄壞一些零件，製造機械故障的假象。亞麗森的死更簡單。他抱住她，不讓她浮出水面。」

　　山姆同情地看著珍。「我知道他已經告訴妳和梅瑞蒂絲說，瑞德．桑頓是他故意開車撞死的。」

　　馬克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過珍。「我剛才去醫院看蘿拉的時候，她說高登準備了三個塑膠袋，上面有妳們三個人的名字，他要分別用這三個塑膠袋悶死妳們。天啊，如果妳出了什麼事，我一定會很難過。」

　　他緩緩地伸出手，捧住她的臉，深情地一吻，一切盡在不言中。

　　突然一陣閃光。兩人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杰柯拿著相機對準他們。「沒關係，這是數位相機。」他高興地說，「優秀的記者要懂得把握機會。」

〈後記〉

　　西點軍校的畢業典禮

　　「沒想到我跟梅瑞蒂絲相認已經兩年半了。」珍告訴馬克。她看著場上穿著挺直的白長褲，綴著亮金色釦子的灰色軍服，帶著白手套和軍帽的畢業生隊伍行進，眼裡滿是驕傲。

　　「這段時間的確是發生了很多事情。」他說。

　　六月的早上，西點軍校的操場上到處都是畢業生的家人。布克雷將軍伉儷就坐在他們前面。已退休的桑頓將軍伉儷則坐在她旁邊，看著他們心愛的孫女跟著隊伍經過。

　　一切都有了美好的結果，珍心想。她和馬克剛過兩週年結婚紀念，兩人的愛情結晶，馬克．丹尼斯剛滿周歲。她自己照顧寶寶，分享他生命中美好的每一刻，舒緩了當年沒能陪著梅瑞蒂絲長大的遺憾。梅瑞蒂絲對小馬克愛不釋手，只是就像她自己說的，她可能沒什麼時間幫忙帶小孩，畢業之後她就是美軍少尉了。

　　她和杰柯分別當了小馬克的教父和教母。杰柯非常得意有這種殊榮。他一天到晚轉寄他在網路上找到，有關照顧小寶寶的資料給他們。他現在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

　　山姆和艾莉絲就坐在不遠處。好高興看到他們在一起，這樣對他們兩個都很好。

　　有時候她也會做噩夢，夢到回來參加校友會時不愉快的回憶。不過，如果不是發生這些事情，或許她和馬克也不會在一起。如果她沒有收到那些傳真，或許她永遠也不會跟梅瑞蒂絲相認。

　　樂隊開始演奏美國國歌。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她心想。

　　回想多年前那個春天的午後，瑞德在她身旁坐下跟她聊天。他是我的初戀，他將永遠活在我心中。就在畢業生梅瑞蒂絲．布克雷被通知上臺，領取她父親當年沒能領到的畢業證書那一刻，她知道，此刻瑞德也在場，就在他們的身邊。

　　（全書完）